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0545章锅盖面与可逆浆糊(第1/2页)
书脊巷的午后,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
林微言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沈砚舟跟在旁边,手里提着她装工具的布袋,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兜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碰谁,但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青石板上,。
巷口锅盖面馆的老板娘坐在修门口择菜,看见林微言,眼睛一抬书,看见她旁边的沈砚舟,眼睛就亮了。
“小林,今天带人来了?”老板娘手里的韭菜根一掐,笑得意味深长。
“陈叔介绍来的,修书的。”林微言面不改色。
“修书修到巷口面馆来了?”老板娘站起来,拍了拍围裙,“行行行好。进来坐,今天有新鲜的腰花面。”
沈砚舟没说话,跟着林微言往里走。两个人挑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桌面是旧木头的,磨得发亮,上面还粘着前面客人留下的一点醋渍。沈砚舟从桌上抽了张纸,把醋渍擦了,又把筷子筒往林微言那边推了推。
“你记得。”林微言说。
“记得什么?”
“我不用别人擦过的桌子。”
沈砚舟没接话,低头看菜单。他点了一碗腰花面,林微言点了肉丝面,又加了一份烫干丝。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酱油汤底,猪油浮面,面条筋道,上面卧着几片薄薄的腰花。沈砚舟把筷子拿起来,先夹了一筷腰花放进林微言碗里。
“你以前不吃腰花。”林微言说。
“你以前也不让我夹。”沈砚舟说完,低头吃自己的面。
林微言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腰花,拿筷子拨到一边,没吃。但也没夹回去。
吃到一半,门口进来一个人。周明宇。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薄夹克,显然是刚从医院过来。他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林微言和沈砚舟坐在一起,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微言。”他打了个招呼,目光很自然地扫过沈砚舟,没有刻意打量,也没有回避,“陈叔说你下午在工作室,我路过想着送点水果过去。没想到你在这儿。”
“周医生。”林微言放下筷子,“坐。吃了没?”
“吃了。”周明宇走过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沈砚舟一眼,“沈律师。”
“周医生。”沈砚舟点头,不冷不热。
周明宇拉了把椅子坐下,但没有坐太近。他看看林微言,又看看沈砚舟,笑了笑。那笑容坦荡,没有芥蒂,但也不刻意热络。“你们聊。我就是顺路送个东西。”他站起来,拍了拍林微言的肩,动作很轻,像哥哥拍妹妹,“陈叔的旧书展下个月办,他让我问你有没有空帮他看几本书的修复方案。”
“好,我回头去找他。”
“那我走了。你们慢慢吃。”周明宇朝沈砚舟点了下头,转身出了门。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清脆的。
沈砚舟低头吃面,没抬头。但林微言看见他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她只是把自己碗里那两片腰花重新夹起来,吃了。
“周医生人不错。”沈砚舟忽然说。
“嗯。”
“他对你很好。”
“嗯。”
“你为什么不跟他好?”
林微言放下筷子,看着他。沈砚舟终于抬起头,跟她对视。他的目光很认真,没有试探,也没有醋意。他是真的在问。一个在法庭上从来不问没有把握的问题的人,现在在问她一个有答案但不敢听的问题。
“因为,”林微言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我不喜欢别人擦过的桌子。”
沈砚舟愣了一拍。然后他懂了。周明宇会把桌子擦干净再让她坐,但他不会记得她不用别人擦过的桌子。周明宇的擦是体贴,沈砚舟的擦是习惯。体贴可以感动人,但习惯才会让人习惯。习惯一个人,就是离不开了。
沈砚舟低下头继续吃面。但他的肩膀松了,吃面的速度也慢了,筷子不再像刚才那样机械地夹。林微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在法庭上能把对手逼到承认自己没读合同,在她面前却连一句“你喜欢我吗”都问得笨拙成这样。
“沈砚舟。”
“嗯。”
“你刚才那个问题,是律师问的,还是你问的?”
“我。”
“那你问错了。”
沈砚舟抬头看她。
“你该问的是,”林微言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站起来,“那本《花间集》第七十二页的折痕,你打算怎么修。”
沈砚舟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站起来,拿起她装工具的布袋,跟在她后面出了面馆。老板娘在后面喊“下次再来”,林微言没回头,沈砚舟回头点了下头。
两个人回到工作室。林微言把门反锁,开了灯,工作台上的《花间集》还摊在第七十二页。她坐回椅子上,把镊子和竹纸摆好,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沈砚舟乖乖坐下。林微言把书页翻到折痕处,用镊子指着那道印子:“你看。你之前用的是金陵派的可逆浆糊,但浆糊只涂了表面,没有渗透到纤维层。折痕深处的纸纤维已经断了一部分,光靠表面浆糊粘不住。要先用极稀的浆水从背面渗进去,把断裂的纤维重新黏合,再在表面补一层托纸。托纸要顺着纸纹的方向贴,不然以后翻页的时候还会沿着折痕裂。”
沈砚舟点头,认真得像在听法条。林微言把镊子递给他:“你来试试。”
沈砚舟接过镊子,手有点抖。他修书的手艺是跟着南京的师傅学的,基础有,但精细活做得不多。他蘸了浆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折痕背面。林微言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手悬在半空,随时准备接镊子。
沈砚舟的手腕慢慢稳下来。一涂,二贴,三压。他做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节奏上。做完之后,他用吸水纸把多余浆水吸干,抬头看她。
“行了?”他的语气像在法庭上等待宣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5章锅盖面与可逆浆糊(第2/2页)
林微言低头检查。折痕处平整了,纸纹对齐了,补纸的颜色几乎和原纸融为一体。她挑不出毛病。但她在折痕的边缘发现了一处极小的失误,补纸的裁边不够齐,有一根纤维没有完全贴合。她本可以直接告诉他,但话到嘴边,她改了主意。
“还行。”她说,“比上次好。”
沈砚舟松了口气。那种松,是真正卸下重担的松。他在法庭上赢了那么多案子,从没见她为他松过一口气。现在他坐在她旁边,为一个旧书折痕的修复结果松了气。林微言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记忆中更笨了,也比她记忆中更真了。
“沈砚舟。”
“嗯。”
“你那三年,在顾氏,很累吧。”
沈砚舟拿着镊子的手停住。他没看她,目光落在书页上。“累。”他说,“但不是身体累。”
“是什么累?”
“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想的是‘今天要给谁笑’。那种累。”
林微言伸手,把他手里的镊子拿掉,放在桌上。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掌纹很深,中间一条横纹贯穿手心。她的指尖沿着那条横纹轻轻划过。
“你以前手上没有这条纹。”她说。
“三年每天握拳,握出来的。”
林微言的手指停在他掌心。她低头看着那道纹,忽然把他的手合上,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拳头。沈砚舟抬起头,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只是握着他的拳头,握得很紧。
“以后别握了。”她说。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慢慢张开手掌,反手把她的手指收进掌心。他的掌心很烫,像捂着一杯热茶。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工作台前,书摊开着,镊子放着,浆水在碗里慢慢变凉。
窗外天暗了。书脊巷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林微言先松手。
“该做饭了。”
“你做?”沈砚舟的表情微妙。
“我做。”林微言站起来,“你要嫌弃可以不吃。”
沈砚舟站起来,把工具收拾好,书合上,台灯关掉。他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林微言锁门。走廊很窄,两个人站得很近。林微言闻到他的味道,还是五年前那个牌子,松木调,淡得几乎闻不到。她以前送过他一瓶,他说太香了不用。后来她发现他偷偷在用。分手的时候她把那瓶香水扔了。现在他又用回来了。他去哪买的?还是同一款?
“沈砚舟。”
“嗯。”
“你身上那个香水。”
“怎么了?”
“哪来的?”
沈砚舟沉默了一拍。“你扔的那瓶,我没舍得。捡回来了。一直留着。后来用完了,我托人从法国带的。买了一箱。”
“一箱。”
“一箱。”
林微言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一箱。他怕买不到同款,买了一箱。这个人,做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极致。分手也是,等也是,追也是。她转身往前走,没回头。走了三步,她听到他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
“微言。”
她停下。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今天没赶我走。”
林微言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叶子被路灯照得发黄。她想,如果今天她赶他走,他大概会走。但他会第二天再来。第三天再来。一直来。一直等到她开门为止。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等。等不到也等。五年前他没等到窗帘拉开,就等了五年。现在她开了门,他进来了,就再也不会走了。
“沈砚舟。”她开口,声音很平。
“嗯。”
“明天还来修书吗?”
“来。”
“那今天早点回去睡。”她往前走,不再回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跟上,但没有贴太近。不远不近,刚好是她回头就能看见他的距离。
她下了楼梯,推开单元门。巷子里晚风凉,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她往自己住的方向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还站在巷口那棵槐树下面,风衣领子竖着,双手插兜,看着她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长在巷子口的树,生了根,再也不走了。
林微言转过头,继续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移,她的影子也拉得很长。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沈砚舟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对方秒回:“不会。”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本《花间集》第七十二页,补纸裁边再磨一下。你今天没磨够。差半毫米。”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林微言看着那个句号,笑了。这个人,连回微信都跟写法律文书一样,标点符号一丝不苟。她推开单元门,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她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进门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书脊巷的灯火明明灭灭。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沈砚舟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她亮灯的窗户。他站了很久。直到那扇窗户里的光灭了,他才转身,慢慢往巷子外走。他的步子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风知道他来过。路知道他来过。那棵老槐树也知道。
明天,书脊巷还会有阳光,有绿豆糕的甜味,有锅盖面的热气。工作室的门会准时打开,工作台上会多一本修好的书,沈砚舟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她喜欢的东西。林微言会坐在工作台后面,低头修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这样就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