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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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榴树的第一个果子，被分成了很多份。苏青给沐南烟留了最大的一份，剩下的分给了青萝丶石嵬丶炎煌丶赤翎，玄念和玄安也都有，连学都分到了几颗。学把那几颗石榴籽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它没见过石榴，没见过这么红丶这么亮丶像宝石一样的东西。它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甜。”它说。苏青笑了。“嗯，甜。”学又拿起一颗，又一颗，把几颗都吃完了，然后看着空空的掌心，看了很久。“还有吗？”苏青摇摇头。“今年就结了一个。明年会结更多的。”学点点头。“那我等。等明年，等更多的石榴，等更多的甜。”
    光光蹲在旁边，舔着嘴角的汁水。它也吃了几颗，不多，但够甜。它看着学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站起来跑到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绿叶。树枝上已经没有果子了，但它觉得，树上还挂着甜。看不见的甜，在叶子里，在枝干里，在根里。明年会结出来的，今年等不到，明年总能等到。
    那年冬天，学学会了一件新本事——它会看云了。不是抬头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是蹲在花园里仰着头盯着天空一看就是一下午的那种看。玄安问它看什么，它说看云。玄安又问云有什么好看的，学想了想，说好看。玄安也仰起头看着天上的云。那天云很多，一大团一大团的，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慢慢地移着，移过太阳的时候就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玄安看了一会儿，脖子酸了，低下头揉了揉。“学，你不累吗？”学摇摇头。“不累。姥爷以前也这样看云。”玄安愣了一下。“姥爷看云？”“嗯。坐在库房门口，仰着头，看很久。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我又问云有什么好看的，他说好看。”学顿了顿，“现在我知道好看在哪里了。每一朵都不一样，这一朵像太阳花，那一朵像光光，那一朵像姥爷的算盘。看着看着，就觉得姥爷还在。在天上，在云里，在那些慢慢移着丶慢慢变着丶慢慢消失的东西里。”
    玄安听着，又仰起头看着那些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着天上那朵最大最白的。“学你看，那朵像姥爷。”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朵云确实像，圆圆的，厚厚的，像一个老人坐在那里，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它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姥爷，你在天上好吗？”云没有回答，风把它吹得慢慢变了形；圆圆的散了，厚厚的薄了，老人的样子没了，变成了一大片薄薄的絮，像弹好的棉花铺在天上。学看着那朵散了的云，忽然笑了。“他走了。但他来过。我看见他了。”
    那年除夕，苏青和沐南烟照例坐在露台上守夜。茶是苏青泡的，点心是青萝做的，今年是红豆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沐南烟吃了一块又拿起一块，苏青看着她。“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沐南烟咬了一口红豆糕。“这个不甜。”苏青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很甜。他看着她，她冲他笑了笑。“太甜了，少吃点。”苏青说。她没有理他，把手里那块吃完了，又拿了一块。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砰，砰，砰，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七只小东西蹲在露台边上仰着头看，光光在最前面，云朵在它旁边，小小在云朵身上。苏青看着它们毛茸茸的背影，忽然说：“南烟。”沐南烟靠在他肩上。“嗯。”“明年，石榴树会结很多果子的。”沐南烟笑了。“你怎么知道？”“因为根扎深了。根扎深了，就结得多。”沐南烟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看着烟花，看着那七只蹲成一排的小东西，看着月光照在花园里的那棵石榴树上。树不大，还小，但根扎深了。它会慢慢长大的，会长高，长壮，长出更多的枝，开出更多的花，结出更多的果子。他们看不见的时候，它还在那里，还在长，还在开花，还在结果。一代一代，一年一年，永远。
    那年正月初一，苏青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露台上了。茶已经泡好了，不是青萝泡的，是他自己泡的。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入口有一点点甜。他品了很久，觉得还可以更好，又说不上来哪里可以更好。放下杯子，看着花园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树枝上什么都没有，叶子落光了，果子摘完了，光溜溜地站在那里。但他看得见它地下的根，黑黑的弯弯的交织在一起，扎在深深的土里，在看不见的地方伸展着。
    光光从窝里出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石榴树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雪花落在它身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片种了石榴树的泥土上。它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字——等。苏青看着那个字笑了，站起来走下露台，走到光光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棵树。“等它发芽，等它开花，等它结果。”光光转过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等得到吗”。苏青想了想，“等得到。根扎深了，就能等到。”
    那年秋天，学学会了打算盘。不是只会拨，是真正的会。它会算账了。玄念教它的，一五一十，上下五除二。学学得很快，比认字快，比唱歌快，比笑和哭都快。玄念说它天生就是打算盘的料，学愣了一下，问为什么。玄念想了想，大概是心里有算盘。姥爷在你心里拨了几十年的珠子，噼里啪啦的，你听着听着就会了。
    学坐在库房里，坐在玄圭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它把今年的账都算清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算完了，它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账算清了。姥爷，你教我的，我学会了。算盘还在响，响得很好听。你听见了吗？”没有人回答。但窗外，风吹过念花的枯枝，沙沙沙，像在说什么。学听了很久觉得那声音和算盘好像，都是脆脆的亮亮的，都是让人安心的。它笑了，合上账本，放在桌上，走出库房，走进花园，蹲在等树下看着那株灰白色的小苗。小苗又长高了，已经比它还高了。它看着小苗，小苗看着它，风吹过，小苗的叶子摇了摇，像是在问“账算清了吗”。学点点头，“算清了，清了就轻松了。”小苗又摇了摇，像是在说“那就好”。
    那年冬天，雪来得晚，到了腊月才下了第一场。苏青站在露台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身后传来脚步声，沐南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苏青。”“嗯。”“桂花树今年没开花。”“嗯。”“桃树也只开了几朵。”苏青低下头看着她。“但石榴树结了果，结了很多。”沐南烟没有说话。他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有结得多的，就有结得少的。有开得好的，就有开得不好的。今年不好，明年就好了。”沐南烟闭上眼睛。“那明年，桂花会开吗？”苏青想了想。“会。桃树也会开很多花，石榴树也会结更多果。我等了一辈子了，等得到。”
    那年除夕，苏青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桂花没开，桃花只开了几朵，石榴结了很多果。南烟问明年会不会好，我说会。等了一辈子了，等得到。”他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来。他听着那声音，砰，砰，砰，忽然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桂花开了满树，小小的白白的，藏在叶子后面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闻得到，香得让人走不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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