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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泰还是决定去后堂,哪怕只是照例问候一句,也比在签押房里乾熬要好。
狄公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先是近了,又停了一下,然后才落下去。
「进来。」
曾泰推门而入,行了个礼:「大人一路劳顿,卑职不便多扰,只是来问问,晚间可还需要什么。」
狄公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曾泰犹豫了一下,坐下了,比吴孝杰当初还要拘谨,屁股只挨着椅面前半截,腰挺得笔直,双手同样搁在膝上。
纱灯里的烛火稳稳地亮着,照在曾泰脸上,把眼角的细纹和嘴唇上的干皮都映得很清楚。
「你在湖州这几年,累不累?」
曾泰愣了一下,心里准备好了应对视察官的每一句问话,比如刑案为什么积压丶库银为什么短缺丶田庄巡视的路线怎么走……但万万没想到狄公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狄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过你判的案子,多是通情达理的。有个分水案,你在判词里画了分水图,按亩算水量,让两村合修水闸。这种案子,照律条判不难,水渠归谁,田亩多少,一查便知,但你选了最麻烦的办法。」
曾泰低下头,手从膝上慢慢滑到桌沿,指尖轻轻扣着桌面。
「大人,卑职只是觉得……律条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两村为了一条水渠打了十几年,单判谁输谁赢都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让他们一块修水闸,共用一条渠,以后才不会再打。卑职这么做,也不知道对不对。」
「对。」
曾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狄公靠在椅背上:「一个状元能在县令任上做十年,不多见。一个县令能在判词里替百姓想得这么细,也不多见。你心里还有百姓,就还有路可以走。」
曾泰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想说些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大人,有些事……不是卑职能做主的。」
说完这句话就垂下了目光,左臂下意识地往身侧收了收,手指碰了碰小臂内侧的位置,又迅速移开了。
狄公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不急,我在湖州这些天,你随时可以来。」
曾泰退下去后,厢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狄公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掌宽。
夜风灌进来,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裹着远处田畈里几声零星的狗叫。
月光淡淡地铺在院里的青石板上,石缝间的青苔吸足了潮气,颜色比白日里更深了一层。
「阿翁。」张睿忽然开口,「曾泰会来吗?」
狄公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会的。一个人难免走错路,走错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心里还有没有那口气。给两村分水的时候,那份心不是假的。凭这一点,就有回头路可走。」
「万一他走漏消息呢?」
「有元芳和景晖在,不用担心。」
次日,狄公以调阅田亩登记图的名义去了一趟县衙。
曾泰把图册找出来,摊在案上,狄公俯身看了片刻,手指沿着田亩边界不紧不慢地划过,在刘家庄的位置稍作停顿,又移开了。
当晚,张睿按图索骥,飘进刘家庄后院。
小楼从外面看是座不起眼的木楼,檐角两盏灯笼灭了不知多久,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穗子被风纠成了结。
门板紧闭,缝里一丝光也透不出。
穿墙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几间厢房都落了锁,锁面锈迹斑斑。
仔细查看了一番,找到一处暗门,往下穿过一条窄窄的石阶。
阶面湿滑,但对张睿没什么影响。
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铁栅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栅栏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滚,在石板上汪了一小洼。
李规靠着墙坐着,人瘦得颧骨从皮肤下戳出来,肩胛骨的轮廓在单衣底下清晰地顶着布料。
墙上一盏油灯捻子很细,火苗只有豆大。
张睿没有出声,默记在心底,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入夜,一行人分作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