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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贫穷但富有的生活(第1/2页)
风掠过小院的枯草，沙沙的声响落进安静的院子里。
桌案上的红喜帖艳得晃眼，旁边那块风干腊肉散出咸香，那香气往鼻子里钻，每一缕都在勾扯凤霞心里的悔。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绞着身上粗布衣襟，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脑海里一遍遍翻出从前的旧事，少年的王大壮省出吃食，把攒下来的铜钱递过去，叫她安心去私塾读书的模样反复浮现。
要是当初应下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缠缠绕绕地不肯散去。
两层青砖瓦房，圈里成群的鸡鸭山羊，不必为一口肉日日惦念。
她也不会怀了孕之后气血亏空，大把大把掉头发，肚皮爬满丑陋纹路。
凤霞缓缓挪开脚步，身子有些发虚，慢慢坐到长条木凳上，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烫金的喜帖上。
心口堵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赵母还站在一旁，兀自感慨着。“难得大壮还记挂咱们，特意差人送过来喜礼。等到定亲那日，咱们手里宽裕些，也该备一份薄礼过去道贺才是。”她说完转头看向凤霞，才发觉儿媳脸色惨白，一双眼底蒙着一层水汽，整个人安安静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凤霞？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吗？”赵母眉头一皱，连忙走上前，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
凤霞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掩住眼底翻涌的悔意，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娘，许是站久了头有些发晕。”
她不敢说实话。
这份后悔是见不得人的心思。
赵景初拼了性命在煤窑底下挣扎，就为了她和腹中孩子能够过得好一点。
可她此刻却在暗自幻想，如果嫁的是另外一个男人，自己的命运便会全然不同。
这份念头涌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愧疚，可那股悔恨依旧死死盘踞心底，怎么都压不下去。
傍晚的时候，院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赵景初回来了。
依旧是满身洗不干净的煤灰，衣衫磨出破洞，肩头一道红红的压痕格外显眼。
他推开木门，一眼便看见桌案上那方红艳的喜帖，还有一旁搁置的腊肉。
他抬手拍落肩头的煤灰，走到桌边扫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心里瞬间便明白了，是王大壮与彩蝶的定亲请帖。
他转头看向凤霞。
她独自坐在屋檐之下，望着远处沉沉的暮色，一言不发，神色落寞。
赵景初的心往下一沉。他太了解凤霞了，她心里定然是被这张喜帖搅乱了思绪。
赵母上前跟他说了一遍白天送信后生所说的话，赞叹王大壮如今家底厚实，日子红火。
听完母亲的话，赵景初没有应声。
他缓步走到凤霞的身边，在她身侧蹲下，视线平视着她。
“凤霞。”他低声唤她。
凤霞缓缓转过脸，眼眶微微泛红，她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很轻：“我方才听送信的人说了大壮如今的光景。从前……是他出钱供我读私塾的。”
话说到此便顿住，不必再多往下讲，其中的意味已经清清楚楚。
赵景初沉默片刻，煤屑还沾在他的下颌，手掌上一道道裂开的伤口还没有愈合。
“过去的事，已经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身劳作过后的疲惫，“我知道如今家里贫苦，委屈了你。我日日去煤窑，就是盼着日子能慢慢熬出头。可往事不能拿来反复掂量，越想，心里便越是煎熬。”
凤霞的嘴唇微微颤动，心中的悔意和愧疚交织在一起，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悄无声息滑落下来。
“我也不想这般想……可一看见他们的日子，我就忍不住。”她哽咽着，“如果当初我选了他，是不是就不用你下煤窑受别人的气，我也不用熬成现在这副模样。”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赵景初垂眸，心口像是被重重撞了一下。
一阵阵酸涩漫上来，有委屈，也有无可奈何。
他没有厉声质问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壮是个好人，如今过得红火是他该得的造化。”他的语气平静，“只是当年，是你自己不愿意嫁给他。而后来所有的劫难，是我们两个人一同闯过来的。我不否认现在的日子太苦，可腹中这个孩子，还有我们之间经历过的生死，也都是真的。”
他伸出一只布满厚茧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胳膊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疼她。
“我拼尽全力挣钱，只盼往后能够慢慢好起来。只是你总拿另一条没有走过的路反复比较，苦的只会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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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霞埋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眼泪一颗颗滴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地上。
桌案上那一张火红的喜帖依旧耀眼，腊肉的咸香还萦绕在小院之中。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小院。
赵母看着桌案上油亮的腊肉，心里早早有了盘算。
这是大户人家的喜礼，是寻常农家几月都尝不到的荤腥，凤霞怀着身孕，身子亏空憔悴，最是需要这般滋补。
她手脚麻利地取下腊肉，仔细切掉外层少许熏硬的边角，剩下的肥瘦相间、油润透亮，细细切成薄薄的肉片。
灶火熊熊燃起，不用放半点多余佐料，简简单单爆炒片刻，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铺满整座小院，勾得人鼻尖发烫。
又焖了一锅软糯的白米饭，掺上少量杂粮，唯独给凤霞盛了满满一碗精米，铺上厚厚一层油亮的腊肉片。
饭菜出锅，天色已经彻底擦黑。
赵母端着热气腾腾的饭碗从灶房走出，径直来到屋檐下，放到凤霞面前的小木桌上。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肉香扑鼻。
“凤霞，快趁热吃。”赵母语气温柔，语气满是疼惜，“这腊肉香得很，最补身子。你怀着娃，得多吃点油水，好好养气血。”
凤霞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腊肉，心头一暖，又带着几分不安，轻声道：“娘，这么多，我吃不完的，您和景初也一起吃吧。”
“我们不吃。”赵母摆了摆手，笑着推辞，语气格外坚定，“我年纪大了，不爱吃油腻的。景初干粗活耐饿，随便吃点杂粮粥就够了。这肉是专门给你补身子的，你一个人踏踏实实吃完，半点别剩。”
凤霞看着婆婆质朴疼人的模样，再想起白日里自己满心的悔恨攀比，心底顿时涌上阵阵愧疚。
王大壮的红火日子再好，那终究是旁人的光景。
是她贪心，是她不知足。
凤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点点头，拿起碗筷慢慢吃了起来。
腊肉咸香软糯，油脂丰盈。
她细嚼慢咽，把满满一碗腊肉米饭尽数吃完，一点一滴都没有浪费。
夜色渐深，星月高悬，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赵母早早收拾完碗筷，熄灯歇息。
赵景初洗漱完毕，端着一盆滚烫的温水，轻手轻脚走进卧房。
白日里凤霞失神悔怅的模样，他尽数看在眼里，却从不再多提半句。
木盆放在地上，冒着袅袅热气，驱散了卧房深夜的寒凉。
赵景初蹲下身，抬头看向坐在床沿的凤霞，声音低沉温柔，褪去了白日井下劳作的疲惫：“一天站着坐着，身子累坏了吧？我给你泡泡脚，活血暖身，夜里睡得安稳些。”
不等凤霞应声，他轻轻抬起她的脚踝，小心翼翼褪去她脚上粗布缝制的布鞋与袜子。
凤霞心头微暖，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你今日在煤窑累了一天，本该我伺候你，哪里还能让你给我洗脚。”
“夫妻之间，谈什么伺候不伺候。”赵景初浅浅一笑，指尖轻轻托住她微凉的双脚，缓缓浸入温热的水中，“你怀着咱们的孩子，比我更累。我苦一点、累一点不算什么，只要你身子舒坦，我就安心。”
赵景初掌心带着薄茧，动作却格外轻柔，细细揉搓着她的脚背、脚底，力道舒缓又稳妥，小心翼翼避开每一处肌肤。
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脚踝，看着她不复往日明艳的模样，声音轻缓又郑重：“今日看你看着喜帖发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凤霞身子微微一僵，垂眸看着温热的水盆，鼻尖微酸。
“我不怪你羡慕旁人的好日子。”赵景初低头，认真揉搓着她的双脚，语气坦荡又温柔，“是我没用，让你跟着我受苦，日日清贫度日，还要受容貌衰败的委屈。”
“可凤霞，旁人的烟火再旺，终究与我们无关。王大壮日子红火，是他勤恳所得。我如今苦点累点，日日下煤窑打拼，总有一天，我也能让你吃上饱饭、日日有肉，住上安稳屋子，再也不用受穷受委屈。”
她轻轻俯身，伸手轻轻抚过他满是煤灰旧痕、布满血茧的手背，声音带着浅浅哽咽：“景初，我不羡慕了。”
“是我不好，不该贪心攀比，不该后悔当初。”凤霞垂着眼，泪水轻轻滑落，滴入温热的水盆里，悄无声息，“有你和娘疼我，我就够了。日子苦点没关系，我陪着你，慢慢熬，慢慢过。”
赵景初抬头，对上她泛红温柔的眼眸，心头一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温柔浅笑：“嗯，咱们一起慢慢熬，往后只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