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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村里走。
那阵仗,跟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似的。
常言说得好,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
在外头挣了钱,混出了名堂,就得风风光光回到家乡来。
让乡亲们也跟着高兴高兴,羡慕也好,嫉妒也罢,总归得叫大伙儿都知道——老秦家这个女婿,出息了!
“姐夫,我现在就想跟着你们进城去读书。”
秦卫民脚上趿拉着一双露了脚趾的破布鞋,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衣服前襟还沾着好些麦芒屑。
这小子一大早就下地干活去了。
清晨凉快是凉快,可架不住累啊。
累得他这会儿看见姐夫,就跟看见了救星似的。
“不是,你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吧?这事儿咱们再商量商量。
现在转学倒也不是不行,学费也不用再交。
可你想过没有,一进了城,你这次的考试成绩可就藏不住了。”
李平安好心提点了一句。
就小舅子这水平,一进城就得参加期末考试,还不得稳稳当当勇争个倒数第一回来?
到时候老丈人脸上也挂不住啊。
“姐夫,我不怕!”
秦卫民铁了心要去城里。
刚才听姐姐说了,这回老妈也要跟着进城。
把他一个人扔在村里,他连饭都不会做啊!
更别说地里还有一堆农活等着呢。
合着全家老小都跟着姐夫享福去了,就剩他一个人在村里受苦?
这哪成啊!
“那你过会儿自己跟你爸妈说去。对了,上回我来的时候,瞧见村口那鱼塘是谁家的?”
李平安寻思着晚上吃鱼。
顺便也露一手钓鱼的本事,让乡亲们开开眼。
“那鱼塘早先年还是地主的,如今归村集体了。
姐夫你想钓鱼啊?那过会儿我给你找鱼竿去!”
秦卫民年纪不大,却已经懂得投其所好了。
这点眼力见儿,比他两个哥哥都不差。
“成,找两根啊。”
李平安正说着,就听见不远处有村民在喊他。
抬头一看,几个割麦子的老少爷们正冲他挥手呢。
他连忙也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小路两旁就是成片的麦田。
金灿灿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沙沙作响,瞧着就让人心里头欢喜。
村民们把割下来的麦子一捆捆竖着扎好,再用一根长木棒穿起来,颤悠悠地挑回家去。
这画面让他看得有些入迷。
乡村的田园生活,城里人向往得很呐。
他倒是想把这些景象给画下来,可惜没那本事。
看看往后能不能解锁个新称号吧。
“哥,你看那边,还有那边,都是我们家的地。
听妈说,早年间全是地主的。
现在分到咱们家了。”
秦淮茹伸手指着远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地里弯腰割麦子呢。
今年就成了光荣的工人。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奔头。
“嗯!咱们村里有谷堆吗?”
李平安从农业大楼出来之后,心里就琢磨好了两首歌。
其中一首叫《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歌词写得跟散文似的,到了九十年代,还在乡村小学里广为流传。
另一首是《在希望的田野上》,那背景就更了不得了,惠及子孙后代的好歌。
这两首他都打算交给农业部。
正好借这次下乡的机会,把灵感给凑齐全了。
回去之后,就说是体验了农村生活,有感而发。
“有啊!我家旁边那竹林里就堆着一个。
每次生火做饭,就去扯一把谷草回来引火,好使得很。
麦秆也好,就是不经雨淋,得堆在柴房里头。”
秦淮茹说起村里的事儿,那是如数家珍,头头是道。
“嗯,过会儿你再跟我多讲讲农村的事儿。”
李平安两辈子都是城市户口,农村生活经验约等于零。
这是他的短板。
可不有媳妇在跟前嘛,现成的老师,不用白不用。
“好的呀!”
秦淮茹见男人不嫌弃农村生活,反而还愿意了解,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
不一会儿,老秦家到了。
看热闹的亲戚乡邻也纷纷散了去。
秦家几个妇人挽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张罗午饭去了。
李平安在院坝里歇着。
今儿天热,钓鱼怕是得等到傍晚才成。
太阳毒辣辣的,这会儿去水边,非得晒脱一层皮不可。
“二叔,家里的农活还多不多了?”
他抬眼看向老秦家真正的干活主力——老丈人三兄弟里命最苦的老二。
二叔这人,学啥不好,偏偏学了一手耕田的本事。
这可不就得一辈子跟农田打交道了吗?
牛耕田累,跟着牛一起犁地的人更累。
牛走多远,人也得一步不落地跟着走多远。
关键是这活计还不挣钱,偏偏又最需要技术。
得把牛给操控利索了,犁出来的地才深浅均匀。
二叔这一身的本事,放在城里,那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多了。
麦子就快收完了。
后头趁着好天气,晒上几天就成。”
二叔皮肤黝黑,那是长年累月被日头给晒出来的。
不过这会儿却是满脸笑容,瞧着格外憨厚。
“那就好。
我寻思着,明儿就带我妈进城去照顾淮茹。
卫民也闹着要转学去城里读书。
到时候家里这些活计怎么安排?
能忙活得过来吗?”
他原本还想再等等。
可既然人都来了,干脆就把岳母一道接走。
往后小京茹中午在家,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淮茹下班回来,直接就能开饭。
她大着肚子,干起家务来已经不怎么利索了。
“忙得过来!
村里亲戚多,相互搭把手的事。”
二叔心里也明白,自己没什么本事,进了城也找不着活干。
可他还有儿子啊!
就指望着姑爷往后能帮衬一把,拉扯拉扯。
“这好。”
李平安又跟二叔闲聊了一阵。
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京茹!”
“姐夫,我来了!”
小京茹听到呼喊,蹬蹬蹬就跑了过来。
李平安一把将人给抱了起来,笑呵呵地说:“你都多久没回自己家了?走,带姐夫上你家瞧瞧去。过会儿再回来吃饭。”
“好啊好啊!”
小京茹拍着小手,高兴坏了。
她确实好久没回过自己那间小屋了。
“姐夫,我跟你一块儿去。”
“姐夫,还有我!”
小京茹的两个哥哥也连忙跟了上来,生怕错过了跟姐夫亲近的机会。
三叔本来也想去,被李平安给劝住了。
他就随便逛逛,看看京茹家的近况,又不是去办什么正事,不用那么多人跟着。
两家离得极近,站在这边的院坝里就能瞧见那边的房顶。
走了一小段田埂路,也就到了。
“京茹,你家那鸡都养在哪儿呢?”
李平安估摸着,这都过去大半年了,当初抓的那批小鸡仔,应该都长成大鸡了吧?
“白天都放出去散养着呢。到了晚上才回笼。”
小京茹也说不太明白。
还好两个哥哥在,立马自告奋勇,带着姐夫找到了家里那群鸡。
“不错啊!这养得真好。”
李平安看到一群毛色油亮的跑山鸡,心里头踏实了。
他不缺嘴,就好这么一口鸡肉。
散养的走地鸡,炖汤那才叫一个香。
秦家厨房里。
秦淮茹坐在灶孔前烧火。
大铁锅里炖着一锅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香气,眼看就快好了。
“妈,明儿下午你就跟我们一起进城去。
平安把隔壁那间屋子租过来了,已经收拾好了。
你到时候就住那儿。”
秦淮茹一边往灶里添着柴火,一边跟母亲聊着家常。
这事儿过会儿饭桌上还得再说一遍,先给妈透个底。
“明天就进城啊?好,好!”
秦母连声应下。
她何尝不想进城?
城里头热闹,还能天天见着闺女女婿。
比一个人在村里守着空屋子强多了。
这时二婶忍不住问了一句:“淮茹,你们怎么不搬到大院里去住啊?那边那么多间房,空都空不过来。何必再花冤枉钱租房子呢?”
“二婶儿,那大院离我们轧钢厂有点远。平安在四合院里也住习惯了。院里邻居多,热闹。孩子生了也有人帮衬着。”
秦淮茹倒觉得住哪儿都成。
只要男人高兴,住狗窝她都乐意。
“唉,婶儿就是觉着,那么些好房子空着怪可惜的。”
二婶儿这话,其实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老秦家三兄弟,两个都进了城,住上了三进大院。
唯独把她家给落下了。
可她男人只会耕田,偏偏城里又没有田可耕。
要不然,没准也能沾光住进那大院里去。
秦淮茹听出了二婶儿话里的意思,却没有接茬。
家里的事,她做不了主。
回头有机会,问问男人的意思吧。
“卫民呢?”
“好像有什么事,跑出去了。”
“卫东,去叫你姐夫回来吃饭了。
菜都好了。”
“好嘞,姐!”
秦卫东知道姐夫去了哪儿,一溜烟就朝三叔家跑去。
很快,午饭开了席。
满满一大桌子菜,丰盛得很。
李平安先喝了半碗鸡汤,又就着菜喝了小半杯酒。
他今儿也算帮了农忙,不算白吃白喝。
下午,他戴着草帽,还真就下了地。
亲自割了几把麦子,又试了试挑麦捆。
麦秆轻飘飘的,倒是不怎么压人。
地里好些半大的孩子都在帮着干活。
一个个挑着几捆麦秆,在路上走得飞快。
这便是收获的喜悦啊。
在田间地头转悠了几圈,秦卫民又跑来提醒他,说这会儿太阳偏西了,可以去钓鱼了。
“行吧。卫民你带路,我过去转转。”
李平安顺势就溜了。
没承想小京茹也跟了上来,说要给他看鱼竿。
这也好,带着吧。
他前脚刚走,后脚秦家的地头上就聚拢了不少大婶子。
“大娘,听说你要进城给女婿带孩子了?往后都不回村里了?”
“大娘,你可是掉进福窝里了!那可是京城啊!大街上跑的都是小汽车!”
几个大婶儿七嘴八舌,那叫一个羡慕。
老秦家这回是真发了!
全家老小都要进城去。
不趁着现在多拉拉关系,往后想见一面都难了。
秦母笑着说:
“女婿想要三胎。
我家淮茹能生。
等我带完这三胎孩子,能脱开手了,估摸着也得是好些年以后了。
那会儿人也老了。
好在女婿家房子多,留在城里也住得下。”
几个大婶连忙说道:
“哎呀,大娘,你往后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人了!我们这些人得空了,能上城里去找你不?可别进了城,就不认咱们这些老姐妹了啊!”
“就是就是!大娘,咱可是几十年的乡亲了。你可不能把我们给忘了!”
秦母乐呵了:“忘不了!村里房子还在呢。这么多亲戚都在这儿,得空了我还得回来的。”
这时,又有个大婶儿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说:
“要我说啊,京茹那丫头命也好。
打李哥儿头一回进村,她就黏糊上了。
你们瞧瞧,这都要跟着去城里读书了。
我刚还问过她呢,进了城之后,一顿粗粮都没吃过。
不是大白面就是大米饭,天天见着肉。
还隔三差五跟着她姐夫下馆子。
要我说啊,这也就是赶上了新社会。
要是搁在旧社会,让京茹给李哥儿当个小媳妇,那一辈子吃穿都不用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