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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老人们纷纷睁开了眼睛,那些原本在桌下用鞋尖轻轻敲着地板的人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周顾问这番话已经触及到了这场会议真正的核心问题。
这一次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反攻,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愿意说出口的事实。
老总统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小先生虽然在努力接班,但他的资历和威望远不如他父亲。
等老总统百年之后,小先生能不能镇住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谁心里都没底。
而一旦蒋家倒台,那些本省士绅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这些从大陆来的外省官僚。
他们是这座岛屿的统治者,也是这座岛屿的囚徒。
他们回不去大陆,也融不进这片土地。
等他们死了,他们的子孙后代怎么办?
他们辛苦积攒了几十年的政治资本怎么办?
那些藏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金条丶那些写在秘密档案里的黑材料丶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全部都要拱手让人?
这是比死更让他们恐惧的事情。
「我支持反攻!」
「就算冒再大的风险,也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哪怕失败了,至少历史上会记下我们的名字,我们这些人,都是以身殉国的壮士,而不是死在异乡的孤魂野鬼。」
会议室里杂乱的声音不断响起。
水晶吊灯在天花板上缓缓晃动,投下的光斑在墨绿色的呢绒桌布上画出一圈又一圈不规则的轨迹。
「安静!」
「周顾问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陈老爷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巨大的会议室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把黄花梨木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然后慢慢站起身。
每站直一寸,膝盖的关节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咔声。
旁边的副官想过来扶他,被他用拐杖轻轻拨开了。
「谁说蒋家倒了我们就一定会被清算?谁说我们的子孙后代,就一定要靠我们这些老东西来庇护?」
从衣襟里把那只受伤的左手抽了出来。
五指蜷曲着,指关节因为旧伤而僵硬变形,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疤痕,看起来像一截在灶膛里被烧焦的柴火。
他把这只手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我今年七十六了。四十九岁那年,我在南投被叛徒出卖,中了岛国人的埋伏。」
「我手下三百多个兄弟全死了,我一个人活了下来,靠的就是这只手。」
「我用它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用它给山里的游击队写过信,没有这只手,我早就烂在南投的山里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苍老枯槁的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可现在这只手连筷子都握不稳,每天晚上都得靠佣人给我端到嘴边才能吃饭。」
「我把它放在桌上,是想让诸位看看。」
「岁月不饶人啊,它没有放过对面那几个老对手,自然也没有放过我们在座的各位。」
「我们已经老了,老到连吵架都嫌费力气,老到连争权夺利都觉得索然无味。」
「我们把一辈子都赌在一场没有结果的战争上,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接班人是谁都决定不了。」
「这是谁的问题?是蒋家的问题?是白头鹰的问题?是对面那几个人的问题?」
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皮。
「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我们这十几年,除了等援助丶等国际局势变化丶等对面自乱阵脚之外还做了什么?」
「我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的士兵越来越不愿意打仗?为什么我们的年轻人越来越不相信反攻?为什么我们在国际上的朋友越来越少?」
「这些问题,在座的诸位,有谁真正认真想过?」
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收回衣襟里,慢慢坐回椅子上。
「与其在这里吵来吵去,不如先想清楚一件事。」
「我们这些人,还有几年好活?」
「等我们死了,我们的接班人扛得住我们自己人的内耗么?」
「如果扛不住,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决定,又有什么意义?」
这番话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何将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推得往后滑出去老远,椅脚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
「陈老,你的意思是我们这些年全都白干了?」
「反攻是国父的遗训,是先总统的嘱托,是几百万随政府迁台军民共同的愿望!」
「你现在说这些丧气话,对得起那些在金门前线站岗的士兵吗?对得起那些在保密局审讯室里被折磨致死的情报员吗?」
「对得起那些死在缅甸丶死在滇西丶死在北方丶死在每一个战场上的烈士吗?」
陈老爷子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
「对得起!」
「正因为对得起,我才要说这些话!那些死在战场上的烈士,他们希望看到的是我们今天这个样子吗?」
「那些在金门前线站岗的士兵,他们真的想打仗吗?」
「敢问何将军,你这些年去过金门几次?你跟那些基层军官聊过天吗?你知道他们现在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们现在关心的不是还要不要打仗,是能不能在退伍之前攒够钱,在台北买一间小房子,娶一个本地的姑娘,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
「你根本不了解他们!你觉得他们和你一样渴望战争。」
「但我告诉你,没有人渴望战争,尤其是那些亲眼见过战争的人。」
「你们不要在祈求回到从前,时钟的指针可以回到原点,但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昨天!」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犯罪,是在让那些小伙子平白无故的送死!」
何将军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确实,他已经好多年没有下过基层了。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为了几句话伤了和气。」
林副院长及时开口打圆场。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是为了商量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
「反攻说了几十年,我们知道,老百姓知道,对岸也知道。」
「但现在我们面临的真正问题,不是反不反攻,而是怎么反攻,什么时候反攻,用什么方式反攻。这三个问题,我们今天能不能先讨论出个章程来?」
「讨论章程?」
「呵!」
赵将军猛地一拍桌子。
「林副院长,我们讨论了多少回了?从四十年代讨论到五十年代,从五十年代讨论到六十年代,哪一次讨论出个结果了?」
「哪一次不是白头鹰一句话,就把我们的作战计划扔进抽屉里吃灰?」
「哪一次不是国际局势一有风吹草动就无限期推迟?我们现在讨论再多有什么用?白头鹰不同意,我们一颗子弹都运不过海峡!」
「说到白头鹰,」
周顾问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随手翻了翻。
「我今天来开会之前,刚收到大使馆发回来的密电。华盛顿那边几个关键位置的人换了,新上来的人对我们这边的态度跟前任不太一样。」
「前任至少还愿意做做样子,新上来的这位公开在国会听证会上明确说明,对我们这边的军事援助可能需要进行重新评估。」
这最后一个消息无疑是一记闷雷,炸得在座众人外焦里嫩。
「他们敢!」
赵将军怒吼道。
「我们在棒子替他们死了多少人?我们在雨林里替他们搜集了多少情报?现在说重新评估就重新评估?这些畜生就这么对待盟友的?」
「盟友?」
周顾问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赵将军,我们什么时候成了白头鹰的盟友了?」
「我们只是他们用来牵制对岸的一枚棋子,一枚好用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丶不好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的棋子。」
「现在他们在越南越陷越深,国内的反战声音越来越大,国会削减军费的压力越来越大。在这种时候,他们第一个要砍的,就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海外援助。」
「而我们在他们的预算表上,就是那行最容易被划掉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