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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宗翰斩钉截铁。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连床上的母亲都被惊醒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陈宗翰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旧毫不退让。
「茶室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去洗碗,人家让你陪酒你怎么办?这事没得商量。」
陈雅婷咬着嘴唇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陈宗翰站起来走到妹妹旁边。
他其实比妹妹高不了多少,但在妹妹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把脊背挺得最直的人。
「雅婷,哥跟你说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存摺,翻开第一页,放在妹妹面前。
煤油灯的火苗在存摺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光影,但那个数字还是很清楚地印在纸面上。
陈雅婷的目光落到那个数字上的时候,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把存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哥哥。
「哥,这是真的假的?你哪来这么多钱?」
陈宗翰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没提高顽的名字,也没提高顽长什么样子,只是说遇见了一个贵人,给了他一个机会,和一笔启动资金。
至于他需要替对方做什么事,他自己也还不知道,但他愿意赌这一把。
陈雅婷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把存摺放在桌上,用指尖轻轻摸着那行印刷体的数字。
煤油灯的火苗在存摺暗红色的封皮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
「那个贵人,他会不会害你?会不会让你去干犯法的事情?」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会。」
陈宗翰的语气很平静。
「为什么?你才见过他一面而已。」
陈雅婷虽然小,但好歹也在纺织厂干了好几个月。
她知道钱有多难赚。
怎么可能有陌生人,愿意把三十万巨款和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交给她哥?
这种好事来得太突然了,让她觉得不真实。
但存摺上第一银行的章做不了假。
因为这东西一旦被发现可是要枪毙的,
而如果存着是真的,那么上面那个数字大概率也是真的。
陈雅婷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那只装破烂的竹筐最底下翻出哥哥那件被扯破的白衬衫。
她把衬衫攥在手里,看着上面那几点暗红色的血迹,嘴唇咬得发白。
「哥,你身上的伤也是因为这个机会吗?」
陈宗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而坚定地看着妹妹。
「雅婷,下个星期你把这本存摺拿去银行,先把爸欠牛埔帮的高利贷还掉,剩下算作你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妈怎么办?」
「妈的事我来想办法。那位贵人说了,事成之后会安排妈去日本治病,让你重新回学校。」
陈雅婷的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床边,蹲在母亲床前,握着母亲那只枯瘦的手。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曲了一下,那是她能做出来的最大力气的回应。
「妈,哥要发财了!我们要发财了。」
母亲睁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气音。
陈雅婷凑过去听,听了好几遍依旧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陈雅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忍着没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母亲的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的病确实不能再拖了。
她不能没有妈妈!
可是她也不能没有哥哥.....
陈宗翰站在妹妹身后,看着母亲那张枯黄的脸,看着妹妹肩膀颤抖的背影,看着煤油灯下那本暗红色的存摺和桌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
他伸出手,再次把铁骨功从桌上拿起来。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楷书,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笔锋依然凌厉。
「欲铸铁骨,先断凡筋。」
他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合上册子。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天晚上开始,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还湿漉漉的,昨夜积的雨水在石缝里反射出灰蒙蒙的晨光。
陈宗翰从地铺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上那双补了底的解放鞋,掀开门帘走出去,站在棚屋门口的石阶上,开始按照铁骨功册子上说的做第一个动作。
那是铁骨功的入门式,也是最基础的动作。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向内扣,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如松,双手在胸前交错,掌心向下,十指微微张开如鹰爪。
这个姿势看着简单,但保持不动的时间一长,两条腿的肌肉就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又酸又胀。
膝盖的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小腿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那么硬。
他咬着牙,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硬生生把那股想要放弃的冲动压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他感觉两条腿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极细极细的暖流从脚底涌上来。
那股暖流很微弱,但却像是在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
它沿着小腿往上蔓延,穿过膝盖,穿过大腿,一直蔓延到腰腹,在肚脐下方大概三寸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往上一窜,直接撞进了他的胸腔。
那一瞬间陈宗翰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极细极细的电流击中了。
从头皮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又猛地舒张开,泵出一大股温热的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轻微地震动,那种震动的频率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但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传出来的共鸣,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在轻轻敲打他的骨头,每敲一下骨头的密度就增加一丝,每敲一下筋肉的韧性就强韧一分。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滚烫。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进了一团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气,那股热气顺着气管往下走,穿过胸腔,穿过横膈膜,一直沉到丹田的位置,然后在那里盘旋一圈,把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暖流搅动起来,再跟着呼气从毛孔里排出去。
陈宗翰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色,像是有什么沉淀在身体里多年的东西被硬生生逼了出来。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股暖流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在他的丹田位置沉了下去,变成了一团暖暖的热团。
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