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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衡整个人伏在紫檀木案桌上。
作为曾经执掌大夏户部数年的前任计相,晏子衡对数字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
只要一眼,他就能看出帐目里藏着的猫腻与虚妄。
然而,当他拿起第一份附件《大夏皇家通天阁专项建设凭证商帮认购秘契》。
那份凭证草案下方,赫然整整齐齐地盖着大夏四大商帮的商印,以及四海商会钱老板丶沈老板等人刺目的鲜红手印。
每一个手印旁边,都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足以让户部尚书当场发疯的真金白银数字。
四海商会认购十万两!
沈家认购十万两!
……
「三百八十万两……
三百八十万两现银认购?」
晏子衡颤抖着伸出手指,一笔一笔地加总着上面的数字,「以通天阁外围祈福香积铺与朝圣居士林的十年免税权为抵押。
以万民祈天功德碑勒石刻名为诱饵,借天下商贾求生求名之贪欲,补皇上修仙之资金黑洞?」
晏子衡像见鬼一样看着身前的陆秉谦和孟砚田。
「没有向户部要一文钱。
没有向天下百姓加派一厘苛捐杂税。
凭空从商贾的地窖里,掏出了近四百万两现银?
把世俗买卖包装成万民朝圣香火,既全了皇上的神圣体面,又锁死了商帮的财力?」
「这是何等妖孽的算盘手腕啊!」
陆秉谦和孟砚田两人只是笑笑不说话。
晏子衡显然也顾不上他们,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第二份附件。
《京畿七十二卫所荒屯清查与流民置换图谱》。
图纸之上,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了京畿西南外围方圆百里的地形地貌。
不仅每一处废弃的卫所烽火台,每一道乾涸的排水渠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上面更是圈出了兵部隐瞒了数十年的惊天黑幕,整整五万顷抛荒盐硷军屯田!
而在那张图纸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按着整整三十个带着冻伤血痕的猩红血手印。
一瞬间,那天在城外荒原官道上的那一幕,犹如狂暴的潮水般,从晏子衡的脑海深处翻涌而出。
刺骨的寒风,破败的烽火台,以及那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年轻身影……
「张……张承宗?」
晏子衡失声惊呼,「那天在城外荒原上的那个泥腿子举人,他不是在胡闹!」
晏子衡捧着那份粗糙的图谱,枯瘦的手指抚摸着上面乾涸的黄泥。
「他是真的用他的双脚,一步一步走遍了京畿的荒野。
他是真的趴在冻土堆里,去摸清了这五万顷被兵部捂了数十年的死地!」
晏子衡看向图谱下方的四步大计:
以役代赈,以粮抵资。
工分木契,换田永佃。
闲时为农,战时为兵,永固京师藩篱。
两行浑浊的老泪,从晏子衡深陷的眼眶中夺眶而出。
「两百万人的人工费……
没了!
免了!
流民做工变成了为自己挣一块能传给子孙的活命田啊!」
晏子衡按着胸口,哭着笑出声来。
「用朝廷帐面上的死地,换百万流民的活劳力。
工程做完了,流民不仅不会造反,反而全变成了拱卫京师的忠勇卫所农户。
大夏朝不仅少了一百万暴民,反而凭空多了一百万带甲辅兵!」
「老夫之前还在马车里嘲笑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
老夫……
老夫才是那个瞎了眼的睁眼瞎啊!」
陆秉谦和孟砚田两人静静地看着晏子衡不断的震撼,索性坐到一边开始悠闲地喝茶。
紧接着,晏子衡发了疯一样揭开了第三份附件。
太祖开中输粟塞下内海绿通转运章程。
他看到了那张由江南松江直插天津卫大沽口的内海航线图。
看到了附带着国子监三千太学生的联名请愿书。
以及由东宫太子亲自暗中画押应承的三十枚市舶司海运特许急递金牌。
之前国子监后堂内轩里发生的一幕幕,让晏子衡再次回想起来。
那面《千里江山图》的屏风,那盏清茶,以及屏风前那个手摇摺扇的年轻解元——顾辞!
「顾辞……
那是顾辞在国子监堂前论道时的神策!」
「走内海,七天直抵天津卫。
每日两万石精粮如长江大河般涌入通州大仓。
用通天阁的特许凭证,换南方湖广两浙的万担现粮。
天下之粟,不劳官军,自至京师。」
晏子衡看着那八个月的粮食周转总表,浑身战栗:
「八个月……
整整四百万石粮食的真空期,就这么被一条内海航线给生生填平了。
正好支撑到张承宗那五万顷荒田长出第一茬麦子!
时间完全对上了。
严丝合缝。
一天都不差!」
最后,晏子衡的手颤抖着,翻开了剩下的三份附件。
王德发的《请敕设工役保甲分区督理以靖畿辅治安疏》。
三十六工区黑帮转正,保甲连坐,以毒攻毒,零成本维稳方圆十几里大工地。
周通的《工赈四方分权严惩贪墨特巡律》,上面赫然盖着鲜红夺目的大夏刑部尚书大印。
四方监督签押,立枷示众,抄没十倍倒赔,断绝三代科考。
苏时的《圣天子筑台祈天以役代赈万民归心疏》。
效法周文王筑灵台,正本清源,借古喻今。
钱到位了。
地圈下了。
粮通畅了。
人稳住了。
法严明了。
名立正了!
六份附件,如同一座浑然一体的九天神鼎,轰然落在了大夏朝这张即将四分五裂的破棋盘之上!
这位在大夏朝堂上谨小慎微的当朝次辅,此刻像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孩子一样,瘫软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眼前这卷凝聚了无穷智慧与实证实务的绝世国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之中。
在这之前,他以为改革变法就是一群狂生拿着大铁锤去砸船,会把大夏朝砸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直到此刻,当这份方案完完整整展现在他眼前时,他才真正看懂了什么叫经世致用,什么叫神级操盘。
这套方案,没有动用国库一两银子,没有向百姓加派一厘税赋,没有违抗皇上修楼祈福的意志,更没有给秦党留下半点发难的藉口!
它就这么奇迹般地,在保全了皇权丶国库丶清流丶商贾丶流民所有阶层利益的前提下,把大夏朝从亡国的火山口上给一把拽了回来。
「这是天佑大夏的绝世神作啊!」
晏子衡两行滚烫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陷乾枯的面颊,滚落下来。
荒原上那个在泥潭里舔盐硷的粗布棉袄少年张承宗。
国子监屏风前那个手摇玉骨摺扇白衣解元顾辞。
这两张年轻的面孔,此刻与桌上那份《军屯置换图》和《内海开中章程》,重叠在了一起。
晏子衡急切而颤抖地求证着:
「是他们……
对不对?」
「在荒原上刨土的是张承宗!
在屏风前论道的是顾辞!
这整套通天大策,全都是江南那个叫陈文的后生,带着那六个毛头小子写出来的,对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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