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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原府邸。
兵部右侍郎秦原高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
在他面前的书案两侧,紫阳书院山长沈渊,京城三魁肖景明丶魏云深丶柳承翰,以及低眉顺眼的正心四杰,皆垂手肃立。
「山长,那套《大夏文宗统计法》,底下的人编纂得如何了?」
沈渊连忙上前一步,满面红光地躬身回道:
「回大人!
自打封院之后,老朽亲自督阵!
紫阳书院三百名名宿大儒与精英学子,不眠不休,分成十二个班次钻进秘阁!」
沈渊脸上满是骄傲之色:「我紫阳书院百年来积攒的大夏历科会试朱卷,历任内阁与主考官的亲笔批语,已经被梳理出了大半。
正心四杰献上的这套频次算法确实神妙,按此法推演,今科会试晏子衡大人可能出的题眼与忌讳词汇,已有七成尽在咱们掌握之中!」
「好!
好得很!」
秦原满意地大笑了一声,「陈文自以为聪明,创出了这等神技,却不知这等神技落在咱们相府和紫阳书院手里,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
有了这三百大儒夜以继日整理出来的数据血肉,今科春闱,三魁夺魁丶七子连捷,已如探囊取物!」
肖景明与魏云深亦是面露喜色,唯独站在一旁的柳承翰,低垂着眼帘,仿佛眼前这些事情与自己无关。
就在此时。
谍报头目快步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
盯梢致知书院的暗桩,传回了这五日来那六个狂徒的最新行踪与动向。」
「哦?」
秦原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怎么?
那帮江南来的泥腿子,在书房里熬了几宿?
可曾算出今科会试半个题眼来?」
然而,谍报头目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怪异,吞吞吐吐地答道:
「回……回大人,那致知书院的六个核心弟子……
这几天根本连一天四书五经都没读过!
书院大门天天敞着,他们六个人,这五天里全都在满京城到处乱跑!」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秦原愣住了,连一旁的沈渊和京城三魁也是齐齐一愕。
「到处乱跑?」
沈渊问道:「科考只剩两个月,他们不在书斋里挑灯夜读,满大街跑什么?」
「回山长,探子回报,这五天里,致知书院的那个帐房李浩,天天泡在天香阁顶层的雅间里,包下了整桌上等席面,拉着江南首富陆文轩和京城四大商会的钱老板丶沈老板等一众巨贾推杯换盏,算盘打得震天响,活像个市井钱庄的掌柜在盘帐!」
「而那个在江南考了第二名的农家子张承宗,更是不可理喻!
他穿着一身破烂棉袄,大半夜翻墙出城,跑去外城城隍庙跟一群逃荒的叫花子同吃同住!
白天更是像个疯子一样,带着几个残疾老兵,在京畿外围那片荒无人烟的盐硷冻土堆里刨烂泥,甚至还伸舌头去舔土里的盐霜!」
「至于江南解元顾辞,整日摇着摺扇,出入于各大茶楼酒肆,他竟靠一张利嘴,进入了国子监!
午后又跑去明月楼跟西南来的客商私会。」
「还有那个胖子王德发,混迹在南城极乐坊那等乌烟瘴气的地下黑市赌档里,一手抓着油腻腻的烤鹅腿,一手拿着杀猪刀,跟青衣堂刀疤刘那帮见不得光的黑帮流氓称兄道弟!」
「最后那个刑名的周通,昨夜更是像个盗墓贼一样,偷偷摸进了刑部尚书的府邸。
不知道他怎么贿赂了门房,竟然真让他进去了!」
谍报头目一口气念完。
沈渊听得目瞪口呆。
「荒唐!
简直是荒唐透顶!
斯文扫地!
有辱圣门!」
沈渊破口大骂:「一个是算帐的市侩,一个是刨烂泥的农夫,一个在暗巷里与黑帮赌徒为伍
圣贤教诲的仁义礼智信他们全扔到了脑后,竟然去跟市井无赖混在一起!
这等下九流的做派,当真是野狐禅本色!
这等狂徒若是能考中进士,大夏朝的太学礼法何在?
祖宗家法何在?」
肖景明与魏云深对视了一眼,虽然也觉得荒诞,但两人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作为在江南乡试中亲眼见证过致知书院屠榜的顶级才子,他们深知陈文绝非寻常之辈。
「大人,山长,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魏云深上前一步,分析道:「陈文此人,行事极其诡谲,算无遗策。
当初在江宁府,他们也是全员出动,在织造作坊和泥泞码头里摸爬滚打,结果反手就弄出了生丝券和白龙渠水权分红,把正心书院给按在地上屠了榜!」
肖景明也沉声附和:「不错。
顾辞去国子监,周通去刑部,李浩找商帮,承宗探流民……
这绝非盲目乱窜,他们莫不是在针对京城眼下的局势,暗中搞什么实务大策吧?」
听到实务大策四个字,秦原的眼神也微微一变。
他并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直接看着一旁的正心四杰。
「谢灵均。」
「以你们对陈文和那六个人的了解……
依你看,景明和云深的推测,可有道理?
他们这帮人满城乱跑,到底是在干什么?」
站在后排的谢灵均神色沉稳,,随即自然地上前一步,躬身肃容回道:
「回秦大人!
回山长!
依学生之见,景明兄与云深兄目光如炬,所料极准!」
谢灵均迎着秦原探究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娓娓道来:「陈文此人,在江南时便极力推崇所谓知行合一。
他不喜让弟子在书斋里死记硬背,反而极好让他们去市井田间搜集实据,以佐策论。
如今他们兵分几路满城乱跑,确实是在搜集实务素材,准备在春闱策论上一展身手。」
「哦?」
秦原挑了挑眉,「继续说。」
「但是大人,实务与实务之间,亦有天壤之别!」
谢灵均话锋一转,「陈文终究是乡野私塾出身,他眼界所及,不过是一乡一县的修桥补路,分田开荒。
当初在江宁府,他搞出的白龙渠分水丶生丝券流转,看似热闹,实则不过是小打小闹的乡村帐房伎俩!」
旁边的孟伯言也极具默契地上前一步,补充道:
「孟某附议。
那张承宗去田里刨土,无非是想写一篇关于盐硷地改良与越冬深耕的农政策。
李浩拉拢商帮,无非是想做一份商铺典当流转抽成的市井算术。
王德发混迹赌档,顶多是想琢磨一套坊市巡防缉盗的差役条规。」
孟伯言叹息一声,摇头失笑:「他们以为春闱会试,不过是江南乡试的放大版。
他们以为只要在考卷上罗列出一堆详实却微不足道的泥土数据,就能打动主考官,就能靠着这些县令级的治村伎俩一鸣惊人!」
叶恒亦是在一旁冷笑着补上致命一刀:
「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内阁的批覆,不知道大夏朝堂的九卿运转,更不明白天下大政的宏观格局!
他们这是用给叫花子补衣裳的见识,去妄图揣摩天子脚下的乾坤风云。
看似勤勉务实,实则是舍本逐末的匠人做派罢了!」
这一番九真一假的深度剖析,有理有据,既承认了致知书院在搜集素材的事实,又精准地将他们的行为贬低为了格局狭隘的基层修补。
沈渊听得连连抚须,「灵均此言,入木三分。
老夫方才也是这般作想。
治天下与治一村,岂可同日而语?
这帮江南小生,眼界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坐在主位上的秦原,更是听得豁然开朗。
「不错!
本官也是这般想的!」
秦原抚掌大笑。
「两位贤侄,你们听听!
连在江南与他们交过手的灵均都看得如此透彻,你们又何须草木皆兵?」
「实务?
如今这京城天子脚下,真正称得上国之大政的实务,无非就两件事!
第一,城外那一百万随时可能哗变作乱的北方大旱饥民!
第二,皇上心心念念的通天阁!」
「这两件事,连成了一道天字第一号的连环死局!
停建通天阁去赈灾?
皇上会当场砍了劝谏之人的脑袋!
继续建通天阁不管灾民?
那百万饥民就会把京城化为火海!
国库早已空得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是一座连家父当朝首辅都不敢轻易下脚的万丈深渊。
内阁次辅晏子衡,现在就坐在那个火山口上,被两头烤得头发都白了,每天晚上在值房里做噩梦!」
说到这里,秦原大笑道:
「难不成你们还真以为,陈文和他手下那六个连朝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毛头小子,能靠着在田里舔泥巴,在赌档里抓小偷的微末伎俩,去替内阁解开晏子衡这个百万流民与通天阁的必死之局?」
「哈哈哈哈!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治国不是修水渠。
朝政不是过家家!
连内阁六部都束手无策的亡国大难,若是能被他们几个在街头巷尾搜罗点烂泥数据就给解了,那这满朝文武全都可以抹脖子自尽了!」
「谢灵均说得极对。
他们不过是在做些无伤大雅的匠人小策,自以为得计,实则是坐井观天!」
肖景明和魏云深此刻也是放下了心头的包袱,躬身受教:「大人圣明。
灵均兄高见,是学生等着相了。」
秦原轻蔑地挥了挥衣袖。
「随他们去。
任由他们在泥潭和酒肆里搜罗那些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杂学碎料。」
「传本官的将令给紫阳书院,全力以赴,务必将《大夏文宗统计法》封卷成书!」
「等到了两个月后的春闱考场上,本官要用咱们紫阳书院百年底蕴堆出来的无双锦绣文章,把这群跳梁小丑踩进万劫不复的泥潭里!」
「学生遵命!」
三魁与四杰齐声应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