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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
大殿之内,再无一人能够开口。
首辅秦斯年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粗糙的图谱,枯瘦的手指颤抖着。
他算计了一辈子权谋,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制度闭环。
把商人的贪欲变成银子,把海运的效率变成粮食,把废弃的荒地变成工钱,把随时会造反的流民变成死心塌地保卫京城的卫所军户。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图谱之上,那被圈出的五万顷荒田,以及右下角那密密麻麻三十个猩红刺目的流民血手印,让众人看得都无法可说。
连流民的手印都有,今日果然是有备而来!
「工分木契兑换抛荒军屯之永佃权?」
二皇子萧裕楷失声惊呼,脸色青白交加。
他原本以为抓住了工程完工后流民无处安置的死穴,却万万没想到,晏子衡竟然反手甩出了一张将兵部烂疮疤变废为宝的绝杀底牌!
大殿深处的高台之上。
「当……」
一声古磬声,缓缓在静室内荡开。
皇帝帝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并未发一言,但那声清越的磬音,却是对这道化险为屯之策的极高赞许。
二皇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退数步,缩回了列班之中,再不敢多发一言。
然而,站在秦党最前列的兵部右侍郎秦原,此刻却已是双目通红。
他眼看着道统被张炎占了,银子被借了,粮道被太子通了,如今连流民安置的死结都被解开了,若是再不反击,秦党今日便要在养心殿上被扫地出门了!
「荒谬!
简直是荒唐透顶的纸上谈兵!」
秦原跨出列班,指着那张图谱厉声咆哮。
「晏大人!
张大人!
你们久居高位,根本不知道管带流民有多凶险!」
秦原面向高台上的皇帝,大声奏道:
「皇上明鉴!
就算有了银子,有了粮食,有了荒地,但那是一百五十万茹毛饮血的饥民!
通天阁工地方圆不过十几里,把一百五十万人死死塞在这一片泥潭里,每天几万石白花花的粮食进进出出,那是何等恐怖的乱象?」
秦原步步紧逼:
「外城的地痞流氓丶黑帮盗匪,见到这么多粮食,岂会不红眼?
他们会结夥抢劫粮仓!
工地上三十六个工区的民夫为了争抢地基丶争抢木料,必定会拉帮结派聚众械斗!
五城兵马司平日里连管几千人都费劲,如何弹压这一百五十万人?」
秦原指着晏子衡的鼻子狞笑:
「不出三天!
这通天阁工地上就会天天死人,天天闹事!
地痞抢粮,流民火拼,甚至会演变成一场焚烧京城的大暴动!
到时候,你们所谓的文王大仁政,就会变成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
老臣请问晏大人,这现场的治安与暴乱,你拿什么去压?
难道靠你嘴里的圣人经义吗?」
秦原这一记重炮,不可谓不毒辣。
大凡朝廷大兴土木,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民夫啸聚成乱。
一百五十万人聚在一起,稍有摩擦就是弥天大祸。
首辅秦斯年站在一旁,他知道秦原虽然语气过激,但道理还是正的。
这是实操层面的真正天堑。
文官们算得出帐,却永远管不住底层那些握着铁锹的暴徒。
此时,晏子衡此刻却抚须长笑。
「秦侍郎,你以为你想得到的恶疾,我等便想不到吗?」
他双手自卷轴下方,恭恭敬敬地抽出了第四份附件《请敕设工役保甲分区督理以靖畿辅治安疏》。
「启禀皇上!
为肃清工役治安,臣已然定下化莠为良的绝世神策。」
「我们将通天阁十里工地,划分为三十六个独立标段。
以朝廷名义,收抚南城三千名素有武勇,深谙市井规矩的市井义勇,充任各标段的工役巡防大营长。」
「市井义勇?」
秦斯年寒声道,「晏大人,你所谓的市井义勇,说白了不就是南城极乐坊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帮地痞吗?
让黑帮去管流民?
简直是引狼入室!
成何体统?」
「秦相差矣!」
晏子衡当庭驳斥:「太祖皇帝当年设立保甲连坐之法,本就是因地制宜,化民成俗。
黑帮地痞散在市井是害,但收编入营,立下死规矩,便是最懂如何弹压恶徒的铁血恶犬。」
晏子衡朗声念出王德发立下的铁血规矩:
「其一,画地为牢,严禁跨界私斗。
哪个工区发生械斗抢料,当值的黑帮大营长即刻革除职务,依律严惩。
其二,净化工地,严禁在难民营中私设赌档丶放贷盘剥。
违者当场逐出京畿。
其三,立军令状,死保工期。
按日核验进度,懈怠者全堂除名!!」
晏子衡拱手向高台上的天子一拜:
「不动朝廷五城兵马司一兵一卒。
以市井管流氓,以恶犬防恶狼。
敢问秦侍郎,这等令行禁止的铁血大阵,可能保工地万无一失?」
「这……这帮江湖草莽……岂能信得过?」
秦原被驳得面红耳赤,蹬蹬连退两步,语无伦次。
静室内,高台蒲团之上。
皇帝听到不动朝廷一兵一卒,搭在膝头的手指微微一动。
这位深居九重的帝王,最厌恶的就是五城兵马司天天伸手要维稳银子,如今致知书院竟然用这种市井手段把治安成本降到了零,简直是神来之笔!
「当……」
古磬再次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磬音如止水,再次将秦原的叫嚣强行压了下去。
眼看着连治安这道天堑都被填平了,首辅秦斯年终于按捺不住了。
「以毒攻毒之策着实有些可行性。」
秦斯年缓缓踱步而出。
「老夫承认,你们将治安想得极深。
但你们把人性,想得太乾净了。」
「黑帮终究是恶狼,工部的底层书办终究是贪吏。
每天两万石白花花的精米运进通州,每天上百万道关乎土地的工分木契握在他们手里。
黑帮若是与管粮的书办勾结呢?」
秦斯年直刺所有制度的软肋:
「他们在饥民的稀粥里抓一把沙子换取米粮。
他们在记录工分时克扣民夫辛辛苦苦挣来的土地凭证,拿去黑市倒卖。
民夫不患贫而患不均。
一旦流民发现自己拼了命依然吃不饱,换不到地,那被欺骗的绝望,会瞬间演变成一场席卷京城的惊天骚乱。」
秦斯年一甩袍袖。
「大夏现行的审判律例,需由都察院立案丶大理寺覆核丶刑部三法司会审,最后秋后问斩。
等你们按照朝廷的慢法子查清贪官,抄没家产的时候,城外的百万饥民早就暴乱了!」
「晏大人,你告诉我,这无孔不入的贪腐与中饱私囊,你拿什么去防?
拿什么去绝?」
秦斯年这一问,可谓是穷尽了毕生的官场经验。
他直接撕开了所有善政在落地执行时必然会遭遇的贪腐泥潭。
殿内的二皇子与秦原重新燃起了希望,满脸狞笑地看着晏子衡。
在他们看来,人性的贪婪是无法战胜的,大夏朝的司法程序更是无法逾越的铁律。
此时,刑部尚书严正源,终于一步迈出。
「秦相所言的人性贪婪,我刑部早已为他们备好了断头之枷!」
秦斯年一愣,他怎么也有对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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