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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集:不灭的灯火(第1/2页)
第108集:不灭的灯火
林义的信从北京来的时候,信封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边角全毛了,封口裂开一道缝,像是被人偷看过。向德宏把信抽出来,纸很薄,写了六页,字很小,密密麻麻的。
“大人:我在北京。每天去总理衙门门口站一会儿,不跪了。再也没有跪过。因为您说过,现在我们是站着了。站着的琉球人。”
向德宏看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继续往下看。
“我在北京认识了一个年轻人,也是琉球人,是从上海来的。他叫阮则清,在上海做生意,专门跑日本线。他告诉我,上海也有琉球人在集会、在写信、在请愿。他们不知道福州有柔远驿,更不知道您。他们以为琉球人只有上海有,只有他们有。”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他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又放下了。
“大人,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一个让所有琉球人都能叫得出来的名字。不叫柔远驿,那是中国官府起的名字,不是我们自己的。我们需要自己的名字。我们需要组织起来,让它成为每一个琉球人的靠山。让它成为一盏灯,让散落在各地的琉球人都能看见。”
向德宏把这封信看了两遍。他把信折好,没有放进怀里,而是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更夫的竹柝声。他站在那里,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对面那艘黑船的灯也亮着,一闪一闪的。
他想了一夜。
他想了组织的事情。林义说得对,需要有一个名字,一个让所有琉球人都能叫得出来的名字。不是柔远驿,不是陈记茶行,不是陈老板的那个铺子。那些都是别人的,不是琉球人自己的。他想了复国军团的事情。经费有了,那笔黄金还在,陈老板管着,一分没动。地方也有了,黄国良在鼓山找到了一处荒废的庙,能藏人,能藏东西。人也有了,毛允良、蔡大鼎,还有那些从琉球逃出来的年轻人。他们有胆量,有力气,有心。可他们缺一样东西——领头人。一个能把人带出去、能打仗、能活着回来的人。这个领头人不仅要懂军事,更要懂政治。将来还必须懂建设。等琉球回来了,他们不是去打完了就走,是要在那里站住。要站住,就不只是会打仗,还要会管人,会理财,会跟各方打交道。找这样的人,比找金子还难。
向德宏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他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裂缝又深了一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不是没有过。他早就想过,可他没有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来的人是真是假?日本人一直在盯着他。对面茶馆里那几个人,对面的黑船上那个人。他们日日夜夜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本子上。可他不能因为怕,就不做了。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暗中招募。
第二天一早,他把蔡大鼎叫到后堂。门关着,窗帘拉着。灯点了一盏,很暗。
“大人,您找我来,所为何事?这么早,还没到写东西的时辰。”蔡大鼎袖子里还夹着笔,墨还没磨。
向德宏在他对面坐下,把林义的信推过去。蔡大鼎看了一遍,抬起头。
“林义说得对。我们需要一个名字。不能让琉球人散着,像一盘沙。风一吹就没了。要拢起来,拢成一股绳。”
向德宏点头。
“今天叫你来,有两件事。第一件,请拟一份招募启示。不公开贴,不让人看见。你写,抄几份,让黄国良带出去,给信得过的人看。看完了,收回来。不留痕迹。”
蔡大鼎拿起笔,铺开纸。“招募什么样的人?”
“琉球人。只要愿意为复国不懈奋斗,都可以试试。年轻人,有力气的,有胆量的。读过书的也行,没读过书的也行。会打仗的更好。不会打仗的,愿意学的也行。”
他顿了顿。
“暂时招募三名琉球复国军团的队长。咱们现有的人手,也只够组建三支小股队伍。就招募三人,分别带领一支队伍。看谁有能力发展壮大。谁带得好,谁就是以后的将军。带不好,换人。”
蔡大鼎的笔在纸上沙沙写着。“大人,对队长的要求呢?”
向德宏想了很久。
“第一条,必须是琉球人。祖宗三代是琉球人。第二条,愿意为琉球复国去死。第三条,不能是日本人的探子。第四条,要有脑子。不能光有胆量,没有头脑。第五条,能吃苦,能带队,能在没有吃的时候不让队伍散了。”
蔡大鼎写完,抬起头。“这个人不好找。”
“不好找也要找。找不到,我们就不做了?不做,琉球就永远回不来了。”
蔡大鼎把笔放下。“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柔远驿不够响亮。外面的人不知道这是琉球人的地方。换一块匾。”
“换什么?”
“就叫——琉球会馆。”
蔡大鼎愣了一下。“琉球会馆?”
“对。琉球会馆。琉球人的会馆,琉球人的家。让每一个来到福州的琉球人,都能认得这四个字。让每一个走过这条街的人,都能看见这四个字。让日本人看见,琉球还在。不是柔远驿,不是中国官府赐的名字,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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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大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琉球会馆”四个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很用力。
搬家那天是个好天气。阳光很亮,照在匾上,“琉球会馆”四个字闪闪发光。陈老板请了人来换匾,梯子架在门口,两个伙计爬上去,把旧匾摘下来。旧匾上写着“柔远驿”,漆已经剥落了,字也模糊了。向德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旧匾被抬下来,靠在墙边。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剥落的漆皮。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父亲指着这块匾说:“记住这个地方。这是我们琉球人在福州的家。”他记住了。他记了这么多年。现在匾换了,可家还在。
新匾挂上去的时候,向德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很亮,照在匾上,“琉球会馆”四个字红红的,像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匾。木头很糙,字很红。
他转过身,走进大堂。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是林世功写的“海不扬波”,幅是林世功的两首诗。阳光照在镜框上,反出微微的光。向德宏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走过,他都不理睬。他把那张海图从怀里掏出来,挂在“海不扬波”旁边,拍了又拍,挂正,站远看,又走过去扶正,总觉得有一丝歪。
蔡大鼎走到他身边。“大人,您在想什么?”
向德宏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在想林世功。林世功。毛凤来。尚泰王。他们走了。可他们的心还在。在这面墙上。”
蔡大鼎看着那幅字。“大人,您说,林世功的诗,会有人记得吗?”
“会的。只要这面墙还在。只要有人还站在这面墙前面,抬头看它,它就记得。”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闽江的水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的。向德宏点上灯,放在窗台上。灯很暗,可在这黑夜里,它亮着。从那天起,琉球会馆的窗台上多了一盏灯。那盏灯,每天天黑亮起来。不管刮风,不管下雨,从来没有灭过。
他不知道,闽江口外的那艘黑船上,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已经换了第三本本子了。前两本写满了,送回了东京。第三本本子的第一页,他写下了一行字:“柔远驿已更名琉球会馆。向德宏仍在。每日亮灯,从未熄灭。未发现异常举动。”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那盏灯在夜风里晃着,一闪一闪的。他把本子合上,转身走进船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他站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盏灯还在。很暗,可它亮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个在北海道的小渔村。他小时候,每到傍晚,村里人都会在窗台上点一盏灯。那是为了给出海打鱼的亲人照路。不管船走多远,回头就能看见那盏灯。他娘说,灯不能灭。灭了,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转身走进船舱。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没有点灯。他摸到那个本子,翻开,又写了一行字:“那盏灯,让我想起了家乡。”
他合上本子。他又把这行字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灯亮了。该亮的时候,它亮了。该灭的时候,它不灭。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他要写信。写给林义,写给郑义,写给每一个在外面的琉球人。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林义:会馆改名了。琉球会馆。我们的家。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见。灯也点上了。天黑就点,天亮才灭。你在北京,晚上往南看,看不见这盏灯。可你知道它在。它就在。”
他写了很久。写完了,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写上“林义亲启”。他没有叫黄国良,自己走到码头,交给了一个熟悉的船主。
“送到北京。地址在信封上。”
船主接过去,揣进怀里。“大人,放心。”
向德宏站在码头上,望着闽江口的方向。那艘黑船还停在那里,没有靠岸,也没有离开。他看着那艘船,那艘船也看着他。他转过身,走回会馆。他上了楼,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灯在风里晃着,一明一暗。他听着江水声,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那人说的是琉球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知道那是在喊他的名字。
“德宏——德宏——”
他闭上了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那盏灯上。灯还亮着,可光已经很淡了。向德宏走过去,伸手把灯吹灭了。灯灭了。可它还会亮。今天晚上,它还会亮。明天晚上,也会亮。只要他还在,它就会亮。
他站在窗前,望着闽江。江水从西边流过来,往东边流出去,流向大海。那片海,连着琉球。他想起林义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边角,像是写完之后想了好几天,才补上去的。
“大人,灯不能灭。灭了,人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向德宏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两块玉,摸了摸那包火药,摸了摸那把短刀,摸了摸林世功的两首诗。他把它们贴在心口,按了很久。
窗台上的灯灭了,可它还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