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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集:给孙子的信(第1/2页)
第106集:给孙子的信
向德宏开始给阿护写信。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每天写。
但是坚持写,一封接一封,一个月写好几封。
他坐在窗前,铺开纸,拿起笔,给孙子写信。
写福州的事,写会馆的事,写今天来了什么人,写蔡大鼎又记下了什么。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写错了就换一张重写。
他要让阿护看得懂,每一个字都要清楚。
可他一封也没有寄出去。不是不想寄,是寄不到。
琉球已经被日本封了,信送不过去。他试过托人带,可没人敢去。日本人查得严,搜到一封信,轻则打,重则杀。他把信叠好,放进木匣子里。那个木匣子已经快满了。盖子盖不上,他又找了一个。
深夜,会馆的人都睡了。向德宏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摞信从木匣子里取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信封上写着“阿护亲启”,字写得很工整。他把信抽出来,展开。
他挑出最早写的那封。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
“阿护:爷爷在福州。福州有一座柔远驿,是我们琉球人在中国的家。这里的房子很老,墙上有裂缝,可它还在。只要你记住,有一天你回来了,还有地方可以坐,还有茶可以喝。”
他看完了,又看另一封。
“阿护:今天会馆来了一个年轻人,和你的父亲一般大。他和你父亲长得很像,都是圆脸,大眼睛。你父亲在老家当差,不知道他好不好。你母亲也不知道。可我替他们看着你,替他们替你许个愿。你要好好长大,不要忘了你是谁。”
他看完了,又看第三封。
“阿护:你奶奶还好吗?她的头发是不是又白了?她的腿是不是还疼?爷爷不在她身边,你替爷爷多陪陪她。”
他拿起第四封信。
“阿护:你舅公……我和你舅公一起努力,想把咱们琉球国建设成为一个令人羡慕的万国津梁……可惜,日本人来了,你舅公……”
他的手停了一下。笔写到这里断了,后面的字迹很乱,像是手在抖。他把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凉得牙疼。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他拿起笔,想接着写,可写了好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
第四封信,让他想起尚泰王(阿护的舅公)。想起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背对着他,说:“德宏姐夫,琉球撑不了多久了。”他跪在地上,说臣记住了。他记住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
可琉球还是亡了。尚泰王被押走了,押到东京,关在一座宅子里,不准出门,不准见人。
他在那里过着什么日子?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楼梯的木板吱呀吱呀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大堂里没有人,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像霜。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树上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去年秋天还有叶子,风一吹,沙沙响。今年没了。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有。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棵树。那棵树好像在问他:你还能撑多久?撑到什么时候?撑到琉球回来?琉球回不来怎么办?撑到你死?你死了,谁来撑?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撑。撑一天是一天,撑一年是一年。撑到撑不动为止。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上楼。他躺在楼下的一把藤椅上,盖着一件旧棉袍,闭上眼睛。藤椅嘎吱嘎吱响,他翻了个身,藤椅不响了。风吹过来,吹得棉袍的边角飘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自己走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路两边是海,没有岸,没有尽头。他走啊走,走到腿软,走到脚底磨破,可那条路还在前面。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那个声音很远,可他听得见。
“爷爷——爷爷——”
他猛地睁开眼睛。藤椅还在,棉袍还在,灯灭了。月光还在,白白的,落在地上。门外有人。不是阿护,是一个陌生人。那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瘦。
“你是——?”向德宏坐起来,攥紧棉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人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忽然跪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向大人,我叫蔡温诚。”他的声音有些抖,“我的祖父当年随贡船来中国,再也没有回去。我祖母等了三十年,等到头发都白了,等到眼睛都花了,祖父还是没有回来。她让我来找您。她说,她想让祖父的名字记在琉球人的册子上。她说,祖父不能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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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德宏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人的背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他看了很久。
“你祖父叫什么?”
“蔡肇基。同治七年随贡船来中国,在福州病故。葬在哪里,不知道。祖母找了很多年,找不到。”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铺在桌上。纸已经皱了,边角卷着,上面写满了名字。他提起笔,蘸了蘸墨。
“蔡肇基。同治七年。我记下来了。”
蔡温诚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多谢大人。”
向德宏把他扶起来。“你祖母还在吗?”
蔡温诚低下头。“上个月走了。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去福州,去找向大人。把他的名字记上。记上了,我就放心了。”
向德宏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份名单。名单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蔡肇基。一个死了多年的人,终于被人记在了纸上。
“你祖母叫什么?”
“林氏。”
向德宏提起笔,在蔡肇基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妻林氏,守三十年,卒于光绪九年。”他写完,搁下笔。
那天夜里,不止蔡温诚一个人来。他走的时候,门口还站着几个人。他们听蔡温诚说,福州的琉球会馆有一位向大人,他在记名字。于是他们都来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是那些来中国后就再也没有回去的琉球人的后人,散落在福州、泉州、厦门,甚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有的已经不会说琉球话了,有的连琉球在哪里都不知道,有的连祖父的名字都记不全了。可他们来了。他们知道福州有一座柔远驿——不,现在是琉球会馆了——有一群琉球人在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他们来,不是要什么。他们是来把自己的亲人送到那盏灯下,让他们在纸上活着。
向德宏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一个地记。名字、来历、哪年来中国的、哪年去世的、葬在哪里。知道多少,记多少。不知道的,空着。
“郑国栋。同治九年随贡船来中国,在泉州病故。葬在泉州南门外。”
“林守义。光绪元年来中国,做生意,病故于福州。葬在哪里,不知道。”
“阮文龙。同治七年随贡船来中国,在海上遇风浪,船翻人亡。没有尸骨,没有坟。”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尸骨,没有坟?”
那个人低下头。“我祖母说,他的魂还在海上。没回来。”
向德宏提起笔。“阮文龙。同治七年。葬于大海。”他写完,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葬于大海”。他想起自己在大海里漂的那些日子,那些黑沉沉的海,那些浪,那些风。他也差点葬在大海里。可他没有。他还活着。
那天夜里,名单上又多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不能忘记的人,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等了很久的家人。向德宏写完了所有人的名字,搁下笔。他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名单上的名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一张纸写不下了。
“蔡大鼎,”向德宏抬起头,“再裁一摞纸。明天,继续记。来多少,记多少。记不下的,多写几张。”
蔡大鼎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叠纸。他在向德宏对面坐下,把纸铺好,磨墨。“大人,这些人——他们的名字,能留下吗?他们的亲人都不在了,谁来记住他们?”
向德宏把名单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贴着林世功的两首诗。
“我们记住。”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线。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动。他闭上眼睛,想起阿护。不知道阿护睡了没有,不知道他梦见爷爷没有。他梦见爷爷了——爷爷在很远的地方,在写很长的信。信寄不出去,可他在写。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
新的一天,他还要等。他还要写。他还要守。他答应了林世功,不能停。答应了那些把名字记在纸上的人,也不能停。答应了阿护更不能停。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名单。纸被他攥得有些皱了,可他舍不得压平。那些褶皱,都是活人摸过的记号。刻上去的,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