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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鸭腿(第1/2页)
《鸭腿企鹅》正式开机。
为了契合鸭腿的外型，商叶初花了大力气。
先是体型增肥，其次是改变肤色。把自己那一身皮折腾得蜡黄黯淡之后，又狠狠捯饬了一阵自己的头发。
按商叶初最初的构想，鸭腿既然是个外表有点像男孩的女孩，必然要留着短发和寸头，和青春期常见的女孩发型区别开来。但那是做导演时候的想法。以演员的角度仔细研究过剧本之后，商叶初发现了鸭腿这个孩子更深处的隐秘。
“鸭腿是虚荣的，”商叶初对103分析道，“她和白猫那群人混成一团，固然有想要自保的原因，但在加入这个小团体的过程中，她发现了另一种快感——成为风云人物一份子的虚荣。”
103道：“你怎么不去找盛闻之说？”
商叶初理所当然道：“我肯定得找盛闻之说啊，但是找他之前我总得组织整理一下思路吧，先对着你说一遍，理一理，把所有枝节弄清楚了，到时候一次性说服他。我可不想跟他吵架。”
盛闻之喜欢耍小性子，商叶初看着也烦。她已经够忙了，不想横生枝节。
103：“……”
103本来是对商叶初分析角色时的思考很有兴趣的。观察商叶初这个奇葩怎么研究其他人类，是个有趣的娱乐。但现在被对方明明白白告知，他现在正在充当盛闻之的废料过滤器，103突然就不想听了。
当然了，103想不想听，商叶初都会继续说。商叶初仰在椅子上，天马行空地继续道：
“一个虚荣的人，不会对外表毫无在意。我因为剧本上写着‘鸭腿是个相貌男性化的女孩’，想将她打扮成野小子，是不恰当的。鸭腿并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男人，她想追求的是一种“不露声色的漂亮”，也就是说，她想让自己看起来不修边幅，实际上仍透着少女的美感……”
商叶初坐直了身子。闭上眼睛，青春时代的回忆闪过脑中。人一生会遇上许多人，总有一些人，能在脑海中留下影子。他们是演员的养料。
商叶初语速很慢：“我们假设有这样一个人：她成绩优异，但从小到大，除了成绩之外，毫无值得人称道之处。学习成绩是她的父母唯一可以拿来吹嘘的东西，也是她唯一可以比较旁人而获得优越感的资本。
“在原本的生活环境中，她因成绩骄人，瞧不起周围的人，因为瞧不起他们，因此也不在意他们眼中的自己。在那个环境中，她应当认为学习成绩是一切，是衡量社会的一切标尺。
“直到升上高中，她发现，在成绩之外，世界上还有更多的标准，衡量着人们的等级。成绩优异，比不过家境优渥；认真办事，比不过嘴甜圆滑；恪尽职守，比不过八面玲珑；一百五十分的试卷不如一百五十块的贿赂，金钱比分数更能赢得老师的笑脸，家境比成绩更能兑换同学们的另眼相看，八卦比考试排名更能吸引旁人的目光。
“她的心动摇了。她开始自我怀疑。曾经极度的骄傲自负，现在变成了极度的自卑与不甘。自负和自卑相伴而生，因此催生了极度的自尊和低贱。”
103本来想装作没听商叶初讲话，但听到这里，实在无法理解商叶初话中含义，忍不住问道：“低贱？”
“低贱。自我怀疑会催生讨好，讨好和低贱相伴而生。”商叶初冷笑一声，“她没发现，她想讨好的，是她最厌恶的对象。这不是低贱，什么是低贱？”
“人为什么会想讨好自己厌恶的对象？”
“我不知道。”商叶初仰着头，看向天花板上呆板枯燥的纹路。她曾遇见过一个这样的人，但她永远也不知道对方当时是怎么想的。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哪怕她现在已经和他看似重归于好，可以随时住在对方家里，并且坐下来谈剧本、谈电影、谈人生的理想。
商叶初定了定神，将软弱的感情驱赶出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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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她的心渐渐发生了变化。她仍然努力保持着优异的成绩，但支撑优越感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满足她的胃口。她试图在其他地方填补这种虚弱。
“也许是‘我比你们多读了许多书’——其实并没多读什么；
“又或者‘我懂得一种冷僻的知识和理论’——其实还有一大群和她一样的人拿着这种知识和理论充当自己的装饰品；
“也许是‘我对你们都不屑一顾’？——精神胜利法，其实当其他人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时，她心里暗暗高兴得不得了。
“她家境不好，买不起名牌服饰，于是尽力通过整洁来保持体面。也许她的衣柜里塞满了廉价的衣服，菜市场九块九的、大棚里五十元四件的、亲戚朋友赠送的。她以为自己是个出色的搭配师，能在一堆地摊货中，拼凑出无数身品味独特、富有格调的穿搭。她幻想着别人注意到她的竖纹衬衫、方格裤子和别致的配饰搭配，并感慨‘她有种特殊的韵味’，但实际上无人在意。
“她希望别人注意到她喜欢的书、写在本子上的句子、与众不同的书包、本子封皮或在地摊上买的十元小挂件，希望自己在他人心中与众不同。但没有、没有，这是一种安慰剂般的幻想。”
商叶初闭上眼睛，在她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一个青少年的幻影，她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我们假设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在她的小家庭中，她是世界的中心。在她成长的狭僻环境中，她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在她的心中，她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天选之人。而在整个世界，像她这样的人多如蝼蚁，不过芸芸众生。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因此，当一个又粗又矮的笨女孩能稍稍满足她的虚荣心时，她便与这个笨女孩为伍。其实在她心中，这是一种羞耻，一种暂时忍辱负重的将就。
“当一群霸凌者向她伸出橄榄枝时，她发现这种方式汲取的优越感更为丰足，便毅然决然舍弃旧配件，换上了虚荣的新发条。但在她心中，这依然是一种羞耻。她享受着汲取而来的优越感填补空洞，而将道德负担甩给她的新同伴。她享受着风云人物的身份，但嫉妒比她更为‘风云’的存在；她由同伴助长声威，但以自认为高洁的品性鄙薄着他们的一切。因此背叛也来得毫不犹豫，因为在她心中，自己与他们是不同的。
“因为极度自尊，她需要不断汲取优越感来支撑自尊。因为低贱，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做出种种讨好旁人的低劣之举，哗众取宠，甚至展示自己的贫穷、丑陋、弱点、可怜。在她心中，这是韩信暂受胯下之辱呢。”
她对自己不能步入的那个世界体系垂涎三尺，只能将对它的渴求化作对体系内之人的讨好；通过自我奴役和奴役他人，在幻想中共享那个世界的荣耀。
商叶初睁开眼睛。
“我们假设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鸭腿。”
103沉默良久。
他不得不说，商叶初这个人……可真够刻薄的。
“边缘人。”103平静道。
“是边缘人，而且是新时代的边缘人。”商叶初结束语音输入，本来想将语音转换成文字，又觉得没有必要。干脆直接把长长的录音文件直接发给了盛闻之，“校园时代最容易诞生的边缘人。死蚊子，又叫他写到宝了。居然能把这种典型角色和校园暴力勾到一起，真不知道他脑子怎么长的。”
这样一个角色，若不好好琢磨琢磨，岂不辜负？
103沉默良久。忽地笃定道：“你喜欢鸭腿。”
“不。”
“你喜欢。”
“我不喜欢。”商叶初倔强地一字一顿地强调道，随即，冷冷一笑，“但我将征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