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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
傅临渊专门去警局见了张晓荷。
和之前故意在他们面前演出来的“谨小慎微，可怜软弱”不一样。
现在的她，整个人精神恍惚，面色憔悴蜡黄，眼底满是浓重的颓丧。
两人隔着探监玻璃相见。
甚至都不等傅临渊出声问点什么，女人仅是看到他，嘴唇就开始不停翕动。
她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小娥”两字。
对此，傅临渊脸上没掀起半点波澜，他直视过去，神色冷淡平静，缓缓告知。
“真正的石书倾已经死了。”
话音落下，刚才还反复呢喃着女儿名字的女人，忽地失了声。
可不过半秒。
她再次低声念叨着“小娥”。
傅临渊静静看着她装傻的模样，继续道，“也可以说，这个世界上，另外一个你，已经死了。”
玻璃对面的女人听到这话，放在双膝上的手，不自觉地绞在一块儿。
但她没表现出任何情绪起伏，仅是继续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小娥”两字。
傅临渊也无所谓她这样的态度，他右手从容不迫地从一旁的文件袋里，取出两张画像，隔着厚重的探视玻璃，一左一右举到她眼前。
“我们请了专业的画像师。”
“照着你和云七雪的头骨轮廓、面部骨骼，复原了你们没整容前原本的样貌。”
他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说，“你如今用的这张脸，本该是她的。”
“而画里这张，才是你与生俱来的模样。”
“如果画师和医生的推测不错，你们应该在五六岁那年就做了整形手术。”
“之后这些年，还反复地修整过，企图不断地通过调整五官来掩盖破绽。”
“张晓荷，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做这一切，活成别人，你不累吗？”
女人只匆匆看了一眼画像上的两人，就忙不迭地垂下了眼。
这次，她连女儿的名字也不念了，只一味地沉默。
把证据都已经甩她脸上了，她还不肯松口，傅临渊索性平静告诉她另外一件事。
“云司年被逮捕了。”
前面两次，张晓荷就只是低头沉默。
可这回的消息入耳，让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
但尽管她心绪大受冲击，也依旧只是死死抿着嘴，没有自乱阵脚问真假。
见状，傅临渊再次从文件袋里，把警局的逮捕文书和一叠云司年被警方带走，包括他在狱中的形象照片，全都一张张贴在玻璃上展开。
好让她看得清楚。
“知道他为什么会被警方抓走吗？”
“那是因为他暗中给人吃了所谓‘延年益寿’的药，导致那些人上吐下泻，身体久久无法痊愈，受害者忍无可忍，这才联手实名举报。”
“举报内容桩桩件件全部属实，证据确凿，所以警方才会依法将他抓捕。”
起初，傅临渊说云司年被逮捕了，张晓荷是存疑的。
她太清楚云司年的手段了，男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城府极深，向来步步算计、滴水不漏，他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警方抓走。
可直到看到傅临渊摆在眼前的这一张张照片，让她不得不信。
眼看着她眼底的动摇，傅临渊趁热打铁，他目光沉静看着她，给出足够的诚意道：
“我很清楚，你是因为女儿在他手里，所以才会守口如瓶，但目前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已经被抓捕了，对你已经造不成任何伤害，只要你肯放下顾虑，如实交代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警方一定让你们母女团聚。”
现在云司年已经出事，女儿下落不明。
面对傅临渊抛出的救命希望，张晓荷做不到无动于衷。
挣扎片刻，她缓缓抬眼，定定看着对面，一字一句问：“你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当然。”
“四十五年前，一场车祸，女孩失去了父亲母亲，她家的所有资产，全由舅舅继承。”
“她也因此被舅舅带走抚养。”
“她舅舅很疼爱她，但她舅妈不喜欢她，三番两次和舅舅商量要把她送到福利院里。”
“舅舅不愿，舅妈就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时不时就跑到娘家去。”
“女孩很懂事，自己主动提出要去福利院，舅舅不舍，怎么都不愿意，直到舅妈被检查出怀孕，医生说是龙凤胎，舅妈以此威胁舅舅，如果不把女孩送走，那她就去医院打胎。”
“这是舅舅和舅妈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舅舅犹豫，最后，到底还是狠下心来把女孩送走了。”
“福利院并不好待，女孩时常被欺负，有一天，她趁着没人注意，溜出去了，她想回去找舅舅，却被告知，舅舅一家早已搬走。”
“就这样，她无家可归了，过上了小乞丐的日子，可小乞丐的日子比福利院的日子还难熬，她不仅很少能有口吃的，还要被同龄人揍。”
“直到她走投无路，打算学着别人从桥上跳下去时，她遇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告诉她，他可以让她吃饱饭，可以睡好觉，过好正常人的生活，但她得答应他一件事，她要乖，要听话，肯吃苦。”
“女孩天真地答应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吃得饱，穿得好，睡得暖，每天都有人陪她玩，给她讲故事，直到某一天，一个身形肤色脸蛋轮廓，都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出现，一切就都变了。”
“她的任务来了，每天不仅要背下那个女孩和父母的所有过往，还要学习她的所有神态，只有她学得和她一模一样了，她的任务才算完成。”
“女孩的学习能力很强，没多久，就完成这个任务了，也是在完成任务之后，两人换了一张脸，她最开始很不习惯，会大吵大闹，男人不耐烦，给她吃了一颗糖，一颗糖下去，她所有情绪都没有，可没过一会儿，她浑身像是被虫子咬了一样，哪哪都难受，只能原地打滚。”
“后来，男人告诉她，他给她吃的是毒药，解药只有他才有。”
“她只有足够的听话，才会奖励她一颗解药，还说，她舅舅也吃了这种药，如果不想她舅舅和她一样痛苦，那就好好听话。”
“舅舅是女孩父母离世后，对她最好的人，她做不到坐视不管，只能保证一定会乖。”
“在这之后，她又过回之前那种食不果腹的日子，但比之前好的是，只要男人来看她，检查她的学习成果通过了，她就能吃上一顿好的。”
“这种日子，维持了许久，随着女孩慢慢地长大，她起了逃离的心思，可只要她行动了，必然会以失败告终。”
“因为她体内有那个男人下的药，一旦没在规定的时间内服下解药，她会痛不欲生。”
“所以，后面她放弃了，也屈服了，开始心甘情愿做一个提线木偶。”
“但她这个提线木偶，必须得跟着那个女孩走，在她们三十五岁那年，那个女孩意外怀孕了，她便也就只能找个男的，赶紧怀孕。”
“只是，她运气很不好，找了个醉酒的家暴男，三天两头就挨打。”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下来了，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美好。”
“她一直忍着，可还没忍到十月怀胎孩子正常生下，就被通知，必须得提前破腹产。”
“她当然不会愿意，可耐不住那群人是强盗，他们不仅强行把她开膛破肚，还在她醒来后，残忍告知，她的孩子暂时被男人代为收养。”
“对方的话语依旧，只要她足够听话，孩子会还给她。”
“可是她到底要听什么话呢，女孩不懂，只能行尸走肉一般听从安排。”
“就在两年前，她听从命令来到了景城，去医院应聘了护工。”
“又在几个月前，对方让她想尽一切办法和一个老太太相认。”
“他们说，只要她能从老太太手中拿到他们家那本祖传的秘谱，那她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们不仅会把女儿还给她，还会放她自由。”
“她相信了，很认真也很努力地去扮演老太太丢失多年的女儿，可这些换来的，不仅不是老太太的疼爱，反而是老太太的疏离和不信任。”
“最开始，她向她打听那本秘谱，老太太还是很热情的，可慢慢地，老太太答非所问。”
“就在那天晚上，她听到老太太和一个女人在房间里的对话，两人计划要当晚走，还说要把她支出去，这样，她们就能顺利把她甩了。”
“她当时就疯了，凭什么！”
“她只是想和自己的女儿团聚，她们凭什么不配合！”
“她恨，她狠及了！”
“她恨老太太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所以，她干脆选择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点了一把火，既然不给她，也不向着她，那就都给她去死好了！”
越往后说，张晓荷的表情越狰狞可怖。
她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让傅临渊听得直蹙眉，男人眉目冷冽。
凛声质问，“你冲动之下想和她们同归于尽，可她们又何错之有？”
张晓荷怒目圆睁，“谁让她们不配合我，阻碍我和女儿团聚的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
傅临渊，“……”
-
当天中午，从警局离开后，傅临渊来到医院，直奔傅老爷子的病房。
和前几天一样，傅老爷子上吐下泻的症状，并未有任何的好转。
到了今天，甚至已经出现呕血的症状了。
看到他的到来，傅老爷子浑身无力，只板着脸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来看我！”
“你误会了。”傅临渊缓缓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他神色淡漠，“我今天过来，只是想给你提个醒，如果不想上吐下泻到生命危险的那一步，最好还是尽早去警局报案。”
“假如你肯把如何和云司年合作的事情说清楚，那你的病情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当傅老爷子敏锐捕捉到“云司年”三字时，整个人一下变得警惕起来。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傅临渊微微一笑，“爷爷，您还没收到消息吗，就在刚刚，已经有十几位你们的同谋，到警局实名举报云司年打着‘延年益寿’的旗号，给他们吃假药，迫使他们现在痛不欲生。”
“收到举报，警方现在已经正式逮捕云司年，调查其中细节了。”
“不仅如此，警方还在第一时间推出一款能有效治疗你们症状的解药。”
“但也不白给你们吃，必需得你们提供有效证据。”
眼看着他脸上愈发凝重的神色，傅临渊眉梢轻挑，“你可以考虑考虑。”
说完这话，他也没有要逗留的意思。
他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掸了掸衬衫上的褶皱，“该说的话，我已经都带到了，至于怎么选择，看你自己。”
话落，他转身欲走。
可这时，傅老爷子急促地喊住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点什么？”
傅临渊脚步一顿。
他侧身，极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知道什么？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吗？”
短短两句反问砸下来，傅老爷子脸色瞬间青白交加，浑身僵在原地。
直到看到傅临渊的身影彻底离开了病房，他这才心神不宁地摸出手机，拨通了一通电话。
待那边接通，他立马急急忙忙地问：“老李，你去实名举报云司年了？“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十分坦然，“对啊，不然我在医院干等死吗。”
傅老爷子震惊，“你报警，实名举报云司年，这不是在自掘坟墓吗？！”
“老傅，我命都快没了，我还怕这个吗，我将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去，顶多也就坐几年的牢，可我要是傻乎乎相信云司年手里那三个疗效的‘延年益寿’药，怕是得早就见阎王爷去了。”
“他这样害我，我凭什么替他兜着！”
傅老爷子细细琢磨了一番，觉得他这番话说得有几分道理，沉默思索片刻，他缓缓开口试探。
“所以，你现在吃了警方研制出的解药，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那边声音生龙活虎。
“那可不是，比起之前的上吐下泻，什么也吃不进去，我现在都能一顿两碗饭了。”
话说到这，那边声音还带着几分劝诱，“老傅，要我说啊，你也别拖了。”
“赶紧去警局报警吧，不然，怕是难逃一死，那老谢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挂断电话后，傅老爷子整个人恍惚不安。
老李的话，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是啊，因为这个药，老谢都死了，要是他再强撑着……
那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他了呢？
与此同时，另一边——
和傅老爷子年龄不相上下的李老，此刻脸上哪里有半点生龙活虎劝诫的模样。
他痴痴看着齐曜方向，态度骤然变得殷勤又讨好，小心翼翼开口。
“齐少，我已经按照你交代的，把话和傅达海说了，你现在可以把剩下的解药给我吗？”
齐曜模样懒散地摆弄着手中药瓶，他不羁勾唇一笑，“当然可以，但吃完，你可别忘了到警局去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