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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有为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他指着剧本第二场的批注，话头里带着刺，“聂小倩出场，为了吸男人的阳气，要在水里露背，还要带着妖娆的笑？这是聂小倩，还是怡红院跑出来的？”
刘菲菲缩了缩脖子，两只手绞着旗袍的料子：“导演说……这是为了颠覆经典，突出妖性。”
“突出妖性用得着卖肉？”包有为嗤了一声，“王祖霞当年演小倩，长袍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双含愁带露的眼睛，那才叫绝世幽魂。你学人家卖弄风骚，骨子里又端着仙女的架子，演出来除了别扭还是别扭！”
包有为越说火气越大，顺手将剧本扔到一旁。
刘菲菲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心里反倒松快了。这人虽然嘴损，但每次骂她都是真在讲戏，不像外头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制片人，当面夸她天仙下凡，背地里却只想拿她当票房吉祥物。
“大导演，你消消气嘛。”刘菲菲吸了吸通红的鼻尖，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你再帮我看看这本！”
说着，她急匆匆地从随身的大牌包里，又掏出一本厚实的装订册，动作利索得很，摆明了早有准备。
包有为看着桌上的两本东西，拿起来瞅了瞅封面。
封面上赫然写着《恋爱通告》。
“这两个本子，是你自己挑的，还是你妈挑的？”包有为抬起眼皮看她。
“我和我妈一起选的。”刘菲菲老实回答。
见包有为面露狐疑，她赶紧追问：“怎么了？难道这部也有问题？现在找我的本子能堆满一间屋子，我和我妈商量过，这两部的班底是最好的。”
在她看来，《恋爱通告》的男主角是王立鸿。那是湾岛年轻一代的顶流男歌手，红透半边天。
华语乐坛年轻一辈里，王立鸿的名气只排在包有为和张界仑后面。
而《倩女幽魂》更是几代人的情怀大IP。2010年翻拍版刚立项，整个圈子都在盯着。
她和刘晓莉私下算过账，两部大制作加持，票房怎么着也能轻松破亿，保不齐还能帮她重回巅峰。
但在包有为眼里，这两块所谓的肥肉，全是烂得发臭的毒丸。
如今实体唱片业被数字音乐锤得抬不起头，歌手跨界捞钱成了常态。张界仑转行拍电影，靠着庞大的死忠粉撑场面，口碑也是一地鸡毛。王立鸿有样学样，自导自演《恋爱通告》，这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包有为把《恋爱通告》那本狠狠扣在桌上。
“女主是音乐学院的高材生，见到大明星，居然脸红得话都说不利索？”包有为的手指重重戳在“琴房练《十八相送》”那一页，“你演的是个活在五线谱上的姑娘，傲气全在骨子里，怎么写得跟个等王子拯救的瓷娃娃似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冲了：“连吐槽娱乐圈的台词都写得文绉绉，像在念酸诗，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刘菲菲张了张嘴，刚想辩解两句。
包有为却已经翻开了《倩女幽魂》的结局部分。他在“聂小倩魂飞魄散前对燕赤霞笑”的批注旁边，拿笔狠狠打了个大叉。
“两部戏都在糟践你的特质，纯粹浪费时间。”包有为毫不留情地把《恋爱通告》推到她眼前，敲了敲“雨中弹琵琶”的分镜，“王立鸿自己演明星耍帅，把你拍成了滤镜里的假人。电影放出来，大家记住的只是‘刘菲菲在弹琴’，记不住角色在想什么。”
包有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倩女幽魂》是硬凑出来的江湖气，《恋爱通告》是强装出来的校园风。前者逼你学狐媚，后者逼你装纯良。”
包有为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随身带的黑色记号笔，刷刷两下，在扉页的空白处画了个简易的琵琶草图。
“你让王立鸿加个细节。弹到高潮的时候，故意弹错一个音，然后对着跑调的地方挑一下眉毛，笑一下。”包有为对着她挑眉示范，“这才是天天泡在琴房里的刺头学生，不是假模假样的木头美人。”
刘菲菲看着那张草图，指尖摸过墨迹未干的纸页。这家伙哪怕是随口骂人，脑子里全是精准的镜头构图。
“可是……大家都说这两个是大饼……”
“他们懂个屁！”包有为打断她，“两部戏放出来，观众只会留下一句评价：刘菲菲还是老样子。”
看到刘菲菲原本亮起来的眸子迅速暗了下去，包有为缓了口气。
“算了，合同要是真签了，改词的事我不管。但如果你要录主题曲，涅槃的棚子借你用。”包有为靠回椅背，“不过你先把那股子含着糖块说话的毛病改掉，把气音练扎实了再去录。”
桌上的大红袍渐渐凉了。
包有为看着那两本剧本，心里直摇头。这两部片子在前世的战绩他一清二楚，《恋爱通告》靠粉丝砸了五六千万，口碑稀烂；《倩女幽魂》被拿来跟原版按在地上摩擦，刘菲菲被扣上了票房毒药的帽子。
“《恋爱通告》就是垃圾里的极品，纯冲着圈粉丝钱去的。”包有为直截了当，“以你和王立鸿的脸，坑个几千万不成问题，口碑直接见底。《倩女幽魂》更别提，珠玉在前，你演不过王祖霞，等着挨喷吧。”
刘菲菲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把两本厚册子塞回包里，动作太急，笔印蹭在包包内衬上，留下一道浅黑的痕迹。
“果然还是你最会损我。”刘菲菲自嘲地摇摇头。
包有为看着她露在旗袍外的脚踝，冻得有些发白。
当年拍戏，小姑娘穿着厚棉袄在片场冻得直哆嗦，但背台词比谁都用功，还信誓旦旦地说以后绝对不做花瓶。
“五年过去了，你挑本子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包有为叹了口气。
刘菲菲耷拉着脑袋，有些委屈：“港圈的导演现在都来内地拍戏，他们以前拍了那么多经典，真有这么差？”
“不思进取，全在吃老本。”包有为敲了敲桌子，“北上的这帮老导演，还在用二十年前拍快餐电影的路子糊弄大陆观众。迟早被市场淘汰。选戏别看名头有多大，剧本不行，神仙也救不回来。”
刘菲菲低着头，手指抠着桌面：“可我已经签了合同，定金都收了，毁约要赔大笔钱。”
包有为挑眉：“那就硬着头皮拍吧。等这两部烂戏折腾完，去剧场演两场话剧，把身上的坏毛病洗一洗。”
“演话剧？”
“不然呢？”包有为不客气地直戳痛处，“你现在的演技，在85后这帮女演员里基本是垫底的水平，你自己心里没点数？”
刘菲菲猛地瞪圆了眼睛，那股子傲气被激了出来：“我演技很差？”
“不然呢？需要我给你拉片逐帧分析吗？”
刘菲菲像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好吧……我回去考虑考虑。”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有些坐立难安。
出门前刘晓莉交代的那堆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是真的想演包有为的戏。圈子里现在谁不知道，只要能挂上包有为的名字，哪怕是头猪都能给捧红。
可包有为刚刚把她挑戏的眼光和演技贬得一文不值，她那点仅存的骄傲，死死卡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