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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闲谈片刻后,吴风便唤来江玉燕,请她引三人至别室享用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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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陆小凤等人离去,西门吹雪袖手立于窗前,檐角残雪映着他霜白的衣袂。
他转过身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令牌已送至家母手中。」
他声音沉静,如冰层下缓流的水,「她应允了地府之约,只是眼下尚有琐务羁身,不便相见。」
吴风闻言展眉一笑:「姑母肯点头便是幸事。
哪有让长辈奔波相见的道理?他日得闲,我自当亲往拜谒。」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绸小袋,轻轻推至案几另一侧,「这几枚凝真丹,还请表哥收下。」
袋口微敞,露出五粒银珠似的丹丸,室内隐约浮起清冽气息。
吴风深知这位表兄剑道境界早已超脱凡俗,所欠无非是真气积淀。
若能借外力补足此缺,破境指玄丶问鼎天象不过朝夕之事。
至于丹药助长之功是否反成桎梏?旁人或许踌躇,但西门吹雪的剑心通明如镜,纵使借风乘云,也绝不会失却本真——正如白云城主叶孤城曾以指玄之境力战天象,凭的从来不是修为深浅,而是那一缕凌驾境界的剑意。
西门吹雪目光落在那袋银丹上,静默片刻方道:「此物非凡品,无功不受禄。」
「表哥何必见外?」
吴风执壶斟茶,笑意温润,「引陆小凤入地府是一功,为我传递家书又是一情。
况且组织对招揽天象成员的犒赏,远比这几枚丹药丰厚得多。」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只是寻常茶点。
西门吹雪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然听得出话中虚实,更不会将这番说辞当真。
檐外风过,他忽然抬眸直视吴风:「你似乎……很急?」
吴风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祖父近来身体愈发衰颓了。」
他望向窗外枯枝,声音低了几分,「说不准哪日便要撒手归去。
想到藏剑山庄这担子迟早要落到肩上,心里总是不安。」
转回视线时,眼中已是一片恳切,「若能得表哥早日臻入更高境界,将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番心思,表哥可明白?」
他说得坦然,仿佛方才那些关于祖父的言语只是闲谈风中落叶一般自然。
西门吹雪轻轻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自母亲离开万梅山庄,庄内大小事务便落于他肩头,经年累月,其中滋味他自然体会深切。
因此,表弟此刻的心境,他再明白不过。
守在门外的藏剑老者,将屋内对话听入耳中,背脊却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暗自喟叹,少庄主能安然至今尚未惹得老庄主动了真怒,恐怕还真是血脉亲缘在冥冥中庇佑。
「既如此,为兄便收下这些丹药。」
西门吹雪神色郑重,一字一句道,「自此,万梅山庄与你同进共退。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生性孤傲,极少对人许下诺言。
可一旦出口,纵是刀山火海丶性命相托,他也必会践守不移。
吴风当即摆出恭敬姿态,连连为表兄斟茶。
以五颗效用非凡的银霜糖,换来这位表哥真心相待,这交易在他看来实在划算。
此物于他此刻修为已无增益,赠与西门吹雪,助其突破那指玄大宗师的境界,或许反能通过那玄妙的系统,为自己换回数以万计的本源点。
他想起前次助堂兄踏入金刚宗师之境时,便曾获得上万点数的回馈。
本源点的获取,似乎关乎他对这方天地的影响与变动。
若助寻常江湖客破境,或许波澜不兴;但若对象是西门吹雪这般身负气运之人,情形便截然不同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地一动:如此说来,叶孤城邀战紫禁之巅,莫非竟是主动送来一场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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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西门吹雪一行人向吴风辞行。
他们并未打算立即远离京师,而是要留下,亲睹三日之后那场注定震动天下的紫禁之巅对决。
只是西门吹雪素喜幽静,加之在城外本有庄园落脚,故而并未留宿醉仙楼。
陆小凤倒是对楼中美酒与佳人颇有些恋恋不舍,可惜此**子只献艺不卖身,对他那四条眉毛的浪子作派,便只能敬谢不敏了。
送走四人,吴风回到雅阁,闲适地捏起几粒花生米,耳中却借着那无形的感知力,捕捉着楼内各处的交谈。
江湖轶事,坊间流言,皆如细流汇入他心海。
忽地,二楼一桌客人的议论引起了他的注意,话题正牵涉到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南宫白狐。
「可听说了?那位新近崛起的南宫白狐,前些时日竟挫败了慈航静斋的当代斋主。」
「此事我亦刚得风声。
不过,那位斋主虽功力不俗,终究还未跨过那道至关重要的门槛……」
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吴风抬眼望向窗外的飞檐。
醉仙楼的喧嚣像隔了一层纱,那些关于战书丶关于陆地神仙的议论,飘进来时已经失了真。
他想起昨夜灯下翻看的那卷驿报,墨迹工整,事无巨细,却独独漏了这一笔。
天干地支的网,终究没能网住这条最骇人的浪。
白狐儿脸。
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决绝。
那女人提着刀走进风雪的样子忽然清晰地撞进脑海——不是去赴一场胜负,倒像是去撞一堵世人都说撞**的墙。
邻桌的嗓音又拔高了些:「……葵花老祖坐镇大内多少年了?**的瓦当怕是都认得他的真气!」
吴风垂下眼,酒液在杯底晃出细碎的影。
他们不懂。
不懂南宫白狐那十九停的刀意,是在怎样漫长的孤寂里一停一停磨出来的;更不懂深宫那位老人,或许早已将一本残缺的秘典,修成了另一重天地。
江湖总爱论强弱,算得失,仿佛生死胜负不过是秤杆两端的铜钱。
可有些架,本就不是为了赢才去打的。
他指节轻叩桌面。
该去见见那位老祖宗了。
不是求情,不是斡旋,只是……递个名帖。
让那袭白衣闯宫门时,至少门后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赴约的路。
帘子就在这时被掀开一角。
江玉燕带着室外的寒气进来,发梢还沾着未化的湿意。」公子,」
她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着光,「有南宫白狐的消息了。」
吴风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某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她给葵花老祖递了战帖,是不是?」
身后静了一瞬。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想像得出那姑娘此刻怔愣的神情。
杯中的酒终于不再晃了,平静地映出一小块灰白的天。
该动身了。
他想着,将冷透的残酒缓缓泼在楼板缝隙里。
有些招呼,得赶在刀出鞘之前打。
「二楼那桌客人方才议论的正是此事。」
吴风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快,对自家情报传递的速度颇有微词。
「公子,那几位是官家的人。」
江玉燕凝神辨认片刻,神情肃然地低声回应。
「你是说……葵花老祖早已清楚南宫白狐是我们的人,这才特意派手下到醉仙楼来放消息的?」
吴风立刻品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
不错。
今日清晨南宫白狐才动身前往慈航静斋。
怎可能日落时分,她向葵花老祖下战书的风声就已传遍京城?
偏又这般凑巧,让自己在醉仙楼恰巧听见这番交谈。
「既是朝廷的手笔,便不能怪你经营的天干地支消息迟缓了。」
吴风温声安抚了一句。
江玉燕却抿紧了唇,眼底燃着倔强的光:
「公子放心,再给玉燕些时日,婢子定让天干地支的耳目遍布大明每一寸疆土。」
这姑娘显然已暗暗同朝廷较上了劲。
「此事暂且不急。
你持这枚令牌去见雨化田,让他设法转呈宫里的葵花老祖。」
「这令牌……?」
江玉燕怔怔望着那方乌木令,实在想不通堂堂陆地神仙为何会买这令牌的帐。
「六伯所赠。
他身为青龙会大龙首,大明朝廷总得给几分薄面。」
「婢子明白了。」
江玉燕心领神会,匆匆敛衽一礼,身影便消失在廊柱转角。
目送那抹纤影远去,吴风缓步踱至窗前,静默地望向渐沉的暮色。
香炉里的檀香一寸寸矮下去。
第一炷香燃尽时,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响。
第二炷香化作青灰之际,长街已次第亮起灯火。
待到更漏滴过一个时辰,夜色浓稠如墨的窗外忽然拂过一缕极轻的风。
吴风脊背骤然绷直,目光如刃刺向窗棂。
下一瞬,紫衣老叟已无声无息坐在案几对面,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来人正是葵花老祖。
他自顾自斟了半杯酒,拈起碟中盐渍花生送入口中,动作闲散得像在自家院中纳凉。
「李家的小娃娃,递杂家的信物所为何事?」
听见这沙哑嗓音,吴风暗自松了弦,压下随时遁入镜天幻界的念头,执礼甚恭:
「晚辈见过葵花前辈。」
「有话直说。
老祖还得赶回宫里当值呢。」
葵花老祖又抛起一粒花生,银须随着咀嚼微微颤动。
「日前向您递战帖的南宫白狐……与家师颇有渊源。
她年少气盛,行事不知深浅,万望前辈海涵。
若届时交手,恳请您手下存几分馀地。」
「具体是几分呢?」
葵花老祖略作停顿,侧过脸问道。
吴风仔细斟酌了片刻,随后坦诚回答:「只求前辈莫要动怒便是。」
白狐儿脸近来行事的确有些张扬了。
如此重大的举动,竟也未同他商议半分。
因此吴风心下已定,此番须叫她得些教训。
往后总不能依仗着自己天赋卓绝,便以为能肆意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