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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惠妃，她倒也是个麻烦人。
她肚子里的这一胎，在前朝和后宫的有心人眼里，早就到了该除掉的地步。
她家世不算顶好，父亲不过是个五品文官，在朝中没什么根基，护不了她什么。
后宫就更不必说了，皇帝子嗣单薄，一方面是龙体欠安、天意如此，另一方面，则是各宫娘娘们争破头的结果。
宫里这些年，怀过孕的妃嫔不少，可平平安安生下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有的是自己不小心，有的是被人不小心，还有的，是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即便孩子生了下来，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夭折，而这背后的主使大多是皇后，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儿子的前程，皇后也是位手沾鲜血的主儿。
但是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争皇位，是后宫中的人之常情。
所以，惠妃这一胎若是男胎，那便是不容小觑的，皇帝如今病着，惠妃若真生下皇子，哪怕她自己位份不高，那孩子也是新帝的手足。
新帝容不容得下这个手足，那是新帝的事；可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惠妃这一胎留不得，秦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东厂的密报里，光是这半个月，就有三拨人在打听惠妃的饮食、惠妃的脉案、惠妃身边伺候的宫人名册。
一旦有人对惠妃下手，后宫势必大乱。
人心惶惶，毕竟是死了个孩子，谁都怕被泼到脏水，皇帝也会减少去后宫的次数。
到那时候，后宫就是一潭浑水，谁都不想往里蹚。可对秦慎来说，那恰恰是最好的时机——
他可以趁着那个空档，把沈枝送到皇帝身边去，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想必她也能站住脚了。
这个局，他布了很久，每一步都算好了，只等着惠妃出事。
可今晚，秦慎看着沈枝那张笑盈盈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她是为了燕歌。
为了燕歌，她愿意听话。如果没有燕歌呢？她还会不会一脚踏进这深不见底的后宫，以她的性子，成为皇帝的后妃，会让她很痛苦吧。
可是，除了把沈枝送到皇帝身边去，她还有什么好去处？
她总不能真的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一辈子。
他是个阉人。
这两个字，他平时从来不想，他手握东厂，前朝大权在握，杀过人，抄过家，把无数人送进地狱，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干净。可这些有什么用，他终究是个阉人。
一个残缺的人，一个不算男人的男人。
沈枝跟着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当然是最向着他，但这句话看来也没几分真心。
因为她今晚对着他笑，是为了燕歌；她收下他的银票，是为了逃出宫去，从头到尾，都在想着怎么离开他。
秦慎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闷得发疼，突然伸手，探进她后脑，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扣住她的后脑勺，迫使她抬起头来。
“沈枝。”02他叫了她一声，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我问你。”
沈枝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愿不愿意到皇帝身边去？”
怎么又问这个。
秦慎看着她的眼睛：“还是说，你想出宫，嫁作寻常人家为人妇？”
他也许是在试探，也许是在威胁，她得说他想听的。
“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呢。”02沈枝看着他，眼睛弯了弯，笑得很乖：“我就这样永远陪在您身边，多好啊。”
话说回来，其实一辈子待在秦慎身边，只要她习惯了，似乎也不是那么难熬。
至少他出手大方，给她银票，还给她好差事，还保护她。
“你真的想永远陪在我身边？”
“当然，我此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秦慎的手捂上来，那句“不得好色”的尾音还没落干净，就被他的掌心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
“不可以说这种话。”
沈枝的睫毛眨了眨，没说话。古代人似乎是都毕竟忌讳这些。
“天打雷劈。”02但他又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你倒是敢说。”
沈枝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我……我就是……”
“就是什么？”02秦慎低下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就是随口哄我，是吧。”
“别拿死啊活的起誓，你这个人，命本来就不值钱，再随便赌出去，就更不值钱了。”
“知道了。“0202她脆生生的说，平时她很气人，但是在听话这方面，倒是做得很好。
秦慎忽然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潮湿的:02“你觉得我今晚跟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沈枝想了想。
“您想让我一直待在您身边。”
秦慎没有说对，但也没有反驳。
沈枝看着他，忽然大着胆子，抬起手来，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仰起来看他，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软软的鼻音：“那我当然会一直陪在您身边呀。”
秦慎面无表情。
他就那样低着头看她，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眉眼淡淡的，唇角平平的，可他没推她。
她发现他真的很傲娇。
但是他不拒绝的话就是喜欢了。
那她以后就可以疯狂挑战他的底线了。
两个人上了榻，沈枝跪坐在他身侧，伸手去够他的肩，说：“您平时在东厂太繁忙了，天天看折子看到那么晚，肩膀肯定僵，我给您捏捏。”
她的手搭上他的肩头，隔着中衣，一下一下地按。
屋子里很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沈枝捏了一会儿，手酸了，换了个姿势，两只手一起按，“您这里好硬，平时是不是都不让人碰。”
秦慎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沈枝手上加了点力，就在这时候，秦慎忽然开口了。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不像这里的人。”
沈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但她跪在他身后，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所以猜不出他此刻的心情。
“何出此言？”02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没藏住的心虚。
“你方才说，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0202他道，“这话是谁教你的。”
完了，忘记秦慎是一个封建大爹了，让他这么封建的人听见这种话，他不起疑心才怪了。
秦慎忽然看向她：“你的家世怎么样？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枝的喉咙动了一下，家世，她哪有什么家世，她是穿越来的。
“我家里……”02她顿了顿，随便编了一个理由，“没什么好说的，爹娘死得早，被人卖进宫来的，记不清了。”
她没有抬头，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她怕他追问，一时半会儿编不出更多的细节了，她又不是写戏文的，哪能张开就说出一堆故事。
那如果直接跟他说，她是来自很多年之后的人，他八成会觉得她在耍他，恼羞成怒。
不对。
他现在好像就有点觉得她在耍他了。
沈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忽然仰起脸来，反问他：“那您呢？您也没说过您的家世啊。”
秦慎没作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黑暗里，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沈枝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他是太监，太监是怎么来的？家里穷得养不起，卖进宫来的；或者犯了事，被罚没入宫的；再或者，像他这样——她忽然不敢想下去。
他手里攥着东厂，杀人不眨眼，朝野上下没人敢直呼其名。
这样的人，从前是什么样的？他有没有家？有没有父母？有没有过另一个名字？
就算有，现在应该也都没了，否则他不会走上宦臣这条路的。
她恨不得把自己刚才那句话吞回去，连忙往前凑了凑，“我错了，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您要是不想说。”
“宋知卿。”
沈枝愣住了。
秦慎开口，“我原先叫宋知卿。”
黑暗里，他的声音平平稳稳的，“我爹从前是三品大臣，我娘是开国武将之女，宋家在京里，也算是顶有头有脸的人家。”
沈枝趴在他胸口，一动不动，也不敢出声，怕打断他。
“我爹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同僚劝他圆滑些，他不听，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后来被人参了一本，说他通敌。”
秦慎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通敌。他那样的人，通敌。你信吗？”
沈枝摇了摇头，虽然她不认识他爹，但还是说:02“不信的。“
“皇帝下令满门抄斩。”02秦慎低声道。“宋家上下三十七口人，男丁全部处斩，女眷发配，我那年十二岁，因为是男丁，按理也要被砍头。”
沈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但是娘亲托关系把我送了出去，我在城外躲了三天，三天里什么也没吃，就蹲在乱葬岗子边上，看着那些被砍下来的头，堆成小山，我认得其中几个，后来还找到我爹的头颅了。”
沈枝虽然平时觉得秦慎凶神恶煞的，可这个时候，她也真心为他感到难过了起来，或者说，很心疼。
“后来我想，我不能死，宋家就剩我一个了，我得活着，可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又是罪臣的后代，能怎么活，只能净身入宫当个小太监。”
沈枝眼眶有点湿润，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
“净身的时候，我疼得昏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就躺在一间通铺房里，旁边睡着几个跟我一样刚净了身的孩子。有一个在哭，哭了两天，第三天不哭了，因为死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我一滴眼泪都没掉，管事的人来了，对我有了些印象，后来就把我给领走了。”
向别人说起他自己的身世，这还是头一回。
“管事姓秦，我以后就跟着他了，他认了我做干儿子，还把他的姓给了我，我就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慎。”
“秦慎“，就是这么来的。
“宋知卿”三个字，他再也没有用过。
他低头一看，发现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姑娘竟然红了眼眶，他轻轻扯起嘴角笑了一下:02“吓到你了?“
“没有，我是心疼您。“0202沈枝抬手擦了擦眼睛，袖子蹭过眼角，把那点湿意蹭掉了。
“当初那些陷害您爹的人，”02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一层水光，“您可一定要找他们算账呀，不能放过他们。”
“都已经算过了。”0202他道，“现在他们没有一个人是活着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秦慎才更想要权力。
那些年，他是靠着仇恨活下来的，后来他真的一个一个把那些仇人送下去了，但是等最后一个也死了之后，他忽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一个人靠着恨活了那么多年，忽然有一天，恨没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如果他当初隐姓埋名，也能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活下去，可他自己选择了入宫，因为他知道，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只有宦官这条路，才是最快的晋升路。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等仇人都死完了之后，他才意识到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再也回不去了。
如果不站在最高的位置，那么他每时每刻都会想起那些痛苦。
没想到沈枝说：“如果仇已经报了，那您就有很多时间可以好好生活了呀。”
秦慎的神情恍惚了一下。
“您有那么多银两，以后随便走走天下，到处看看，多好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南的春天我没见过，但听说可好看了，还有蜀地的山，听说高得能摸到云，您可以去看看啊，您又不是非得待在宫里不可。”
秦慎看着她，她道:02“我可以陪您。“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把她的头按回自己胸口，低声道:
“异想天开。”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收紧，把脸埋在他胸口：“以后您要是想去，我就陪您去。”
这个时候她的困意也上来了，忘却了眼前人的身份，两个人仿佛真的只是彼此单纯的依靠，他的手搁在她后脑上，慢慢收拢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光影从窗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交缠在一起，匀了，沉了。
但是沈枝快要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地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江南的春天，是三月，似乎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