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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思乱想着，沈枝天不亮就醒了。
素锦进来伺候她梳洗的时候，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眼下那点青黑已经被粉遮住了，不仔细看瞧不出来。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才起身换衣裳。
今日是她封贵人之后头一回正经去坤宁宫请安。
之前她都是单独去的，皇后没说什么，可她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如今是贵人，正经的后宫嫔妃，该守的规矩得守，该见的人得见。
素锦替她挑了一身碧青色的宫装，配了一对素银镯子，头上簪了一支白玉梅花簪，再没有别的饰物，并不张扬，毕竟她不想太扎眼，可也不能太素。
坤宁宫的正殿里，人比沈枝想象的要少。
她到的时候，皇后还没出来，殿里只坐了四个人。
如同皇后所说，这几年，后宫非常冷清，还有两个人称病，没有来给皇后请安。
她先看见的是惠妃，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脸上的粉敷得比前几日厚了些，手里捻着一串珊瑚珠，嘴角绷着，听见沈枝进来的脚步声，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而后是兰贵妃，坐在妃位之首的地方，
她穿了一身孔雀蓝的宫装，眉眼生得极好，是一种明艳张扬的好看，眉梢高高挑着，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得饱满，像是随时带着三分笑。
她挨着惠妃坐，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能看出来关系比较好。
对面坐的是德妃。
德妃一看就是老实人，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宫装，颜色暗沉，样式也旧，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和两朵绢花，再没有别的饰物。
她年纪看起来比惠妃和兰贵妃都大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面容和善。
沈枝进去的时候，四双眼睛齐齐落在她身上。
她目不斜视，走到殿中，朝着兰贵妃的方向先屈膝行了个礼，又朝德妃和惠妃行了礼，然后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冷冷清清的后宫，只有德妃主动对她笑了笑，表了表善意。
“沈贵人，”兰贵妃忽然开口，声音清亮亮的，“本宫听说你前日在宫道上打了一个宫女？”
“回贵妃娘娘，”沈枝的声音不卑不亢，“是臣妾打的。”
兰贵妃笑了一声。
“哟，倒是个爽快人。”她把茶盏搁在扶手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支点翠蝴蝶簪颤了颤:
“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有嫔妃亲自动手打宫女的。沈贵人从前在御前伺候，规矩自然是好的，可这后宫的规矩，跟御前可不一样。”
她偏过头去看惠妃，嘴角那点弧度越发深了：“惠妃妹妹，你说是不是？那春桃，本宫记得是你宫里的人吧？”
惠妃抬起眼来，看了沈枝一眼，“本宫倒是好奇，那春桃怎么得罪你了？”
沈枝刚要开口，对面的德妃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兰姐姐，”德妃说，声音温温和和的，“沈贵人初来后宫，好多事还不熟悉。姐姐有空提点她两句是好事，可这请安的时候，咱们还是等皇后娘娘出来再说吧。皇后娘娘不爱听这些。”
兰贵妃瞥了德妃一眼，嘴角那点笑淡了些。
“德妃妹妹倒是会做人。”她说，声音不冷不热的。
德妃笑了笑，没接话。
殿里安静下来，没过多久，皇后出来了。
她手里照旧捻着那串碧玉佛珠，在上首的木椅上坐下来。
沈枝跟着众人起身行礼，又跟着坐下。她的位置在德妃下首，离皇后不算近，也不算远，正好能看清殿中每个人的神色。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
“今日人倒是齐了。沈贵人头一回正经来请安，你们也都认认脸。往后同在后宫，抬头不见低头见，和睦些。”
众人应了声“是”。
沈枝初步怀疑，是兰贵妃害了惠妃，只是拖了燕歌出来顶罪，因为她是贵妃，看得出来比较有夺嫡的潜力，再说亲近之人才是最好下手的...
可眼下什么证据都没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管是谁害死了燕歌，她都一定让那个人血债血偿。
请安散了之后，众妃嫔各自起身告退。沈枝走在最后面，刚出了坤宁宫的门，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沈贵人。”
沈枝回过头，德妃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笑微微地看着她。
“德妃娘娘。”沈枝行了个礼。
德妃走过来，跟她并肩往外走，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兰贵妃那个人，”德妃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以后少跟她来往。她跟惠妃走得近，两个人从前就……”
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沈枝偏过头看她，“是，多谢姐姐提点。“
德妃笑了笑，那笑意温温的，眼角细细的纹路也跟着弯了弯。
“本宫就是提醒你一句，”她说，“你刚来，有些事不知道，兰贵妃那个人，面上笑盈盈的，心里头想什么，谁也猜不透，你离她远些，没坏处。”
沈枝谢过了德妃，等回了昭阳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她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把今日在坤宁宫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德妃说的，跟她心里想的一样。
兰贵妃今日在皇后跟前提起春桃的事，明着是挑拨惠妃跟她，可暗地里未必不是想试她，试她是何居心。
“素锦，”沈枝吩咐，“把库房里皇上赏的东西清点一下。”
素锦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进来回话：“贵人，皇上这些日子赏的东西不少，绸缎有十二匹，首饰三匣子，玩器两箱，还有药材补品若干。”
沈枝想了想，说：
“挑些合适的，给皇后和德妃娘娘送一份去。另外兰贵妃、惠妃，还有那两位未曾谋面的娘娘们那里也送一份，照着份例稍微添些就成，表个心意。”
素锦连忙出去办了。
她方才那番安排，明面上是还德妃有意帮她的人情，暗地里也是做给皇后看的。
皇后最厌烦后宫拉帮结派，她给每个嫔妃都送了东西，面上一碗水端平，谁也挑不出错来。
午后无事，她在桌上练字，素锦在旁边给她打扇子，扇着扇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贵人，”守门的小太监在门外通报，“东厂的秦公公来了，说是给贵人送个好东西。”
沈枝握着毛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秦慎昨日送果儿，今日又来了，他倒是来得勤。
“传。”
门开了，秦慎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食盒。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系腰带，袍子松松地挂在身上，整个人看着比平日多了几分闲散。
他摆了摆手，让小太监把食盒搁在桌上，退了出去。素锦也跟着退到了廊下，顺手带上了门。
“这是什么？”沈枝问。
他伸手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只青瓷碗，盛着深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药味很浓，混着一点苦香，在空气里洇开。
“上好的妇人药，喝了利于怀孕。”秦慎说，把碗端出来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我让人从太医院弄的方子，南边进贡的药材，熬了两个时辰。你趁热喝了。”
沈枝看着那碗药，没动。
“你的肚子要是争气，就能保你一个荣华富贵。皇上身体不好，这是你知道的。他后宫里这些年没添新人，也没添皇子，你要是能怀上，生下来，不管男女，你在后宫的位置就稳了。”
“秦公公倒替我想得周全。”她说。
秦慎他端起那碗药，递到她面前。
药汤的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沈枝伸手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药汤，碗壁温热，暖着她的手心。
她知道后宫之中永远要多留个心眼，但无论如何，秦慎是她信得过的人。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苦。
苦得她皱了皱眉。
秦慎看着她喝药的样子，忽然伸出手来，覆上了她的小腹，他的手掌宽大，隔着一层薄薄的软绸衫子，掌心的温度透过来，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暖烘烘的。
“就算怀不上，”他说，声音低低的，“干爹也能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沈枝的动作顿住了。
干爹。
她很久没听见这个词了，面不改色地把碗搁回小几上，身子往后一让，躲开了他的手。
“自重。”她说，声音不冷不热的，“我如今是皇上的贵人，不是你的干女儿。”
他喜欢她有些锋芒的样子，没恼，反倒笑了一声。“贵人如今架子大了，一直想着法子疏远我。”
沈枝别开脸，不看他。
“从前是从前。”她说，“如今我是贵人，秦公公是外臣，外臣跟嫔妃单独待在一处，传出去不好听。”
“你这昭阳殿，我来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一回传出去了，你这里的人，早就被我给收买了。”
沈枝想催促他赶紧走，于是端起那碗药，皱着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她放下碗，正要开口说什么，秦慎已经从袖中摸出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
“张嘴。”
沈枝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张了嘴。
梅子腌得酸甜，一入口就把那股苦味压下去了，她含着梅子，腮帮子微微鼓着，像一只藏了食的松鼠。
秦慎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那点弧度深了些:
“惠妃那样狠毒的人都免不了要被算计，她怀着身子的时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可还是着了道。你想想，你要是怀了孕，这后宫里多少人盯着你的肚子？？”
秦慎说的是实话。
惠妃小产那件事，到现在都没查清楚。
燕歌被推出来顶了罪，可真正的凶手还在这后宫里，安安稳稳地坐着。
她要是怀了孕，就是第二个惠妃。
“所以这药，”秦慎说，手指在空碗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每天都要喝，怀上了，我替你盯着，怀不上，你也别急。”
沈枝把梅子核吐出来，“你替我盯着后宫的肚子？”
秦慎目光沉沉的:“没有人能在你之前生下新子。“
“东厂的耳目遍及朝野，后宫里多了个孩子，少了个孩子，我比皇上知道得都早，你只管怀，怀上了，谁想动你，先得问过我。”
若是有了皇子，皇帝一驾崩，太后之位就是板上钉钉的了。
只是到时候她和孩子孤儿寡母的，免不了要被秦慎死死控制在手心，秦慎暗示得很明显，如果她怀不上孩子，到时候就跟着他过一世荣华富贵。
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她都被秦慎控制得死死的。
但他的初衷已经不再说权倾朝野，而是她一人了。
“秦公公能帮则帮。“她端起茶盏漱了漱口，把嘴里最后那点苦味吐掉:“我若有飞黄腾达的一天，也自然忘不掉你，其余的，就不需要你多手了。“
“沈枝，”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闲散了些，“我上次给你的那玉势，你藏哪儿了？”
话题转变得如此之快，这人也正经不过三秒，沈枝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瞬:
“扔了。”
“扔哪儿了？”
“扔井里了。”沈枝说，“那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不扔留着做什么？”
秦慎看了她好一会儿，让她后颈有些发麻。
“你骗我。那东西还在你屋里。”
秦慎没有碰她，但是离她很近，近得她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从后头漫过来，“你不敢扔也不敢交给别人，藏在哪儿呢？”
他猜对了，这种东西，她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的，更别说自己扔了，连让别人知道都不敢。
他忽然弯下腰，从她身后伸出手去。沈枝以为他要碰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可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去，落在床沿上，指尖在床褥底下摸索了一下。
沈枝的呼吸停了。
秦慎的手指勾住了什么东西，慢慢地拽出来。
那枚玉势被他从床褥底下摸了出来，青白玉的材质，在窗边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拿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床底下。”他说，“你倒是会藏。”
沈枝的脸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去抢他手里的东西:“快给它扔了，别让别人看见。“
秦慎没躲，只是把玉势往自己袖子里一塞，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进自己怀里。
沈枝撞上他的胸膛，挣了两下，没挣开。
“秦慎……”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秦慎低头看着她，他的眉眼本来就生得深，这会儿逆着光，整张脸像是从阴影里浮出来的，只剩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吓人。
“你藏它做什么？既然扔了，为什么不真扔？”
“你走。”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秦慎没动。
他抬起手来，指尖从她鬓边擦过去，把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沈枝，”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早晚得来求我。”
他的气息灌进她耳朵里，热得她整个人都麻了。
他想，无论是哪一方面，早晚有一天，她都会来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