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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御膳房。
路过院子的时候，吉祥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还带着昨天的担忧。沈枝冲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径直出了沉璧居的门。
御膳房后巷，成寅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站在墙根底下，看见她来，朝她招了招手。
“怎么样？”02沈枝快步过去，压低声音，“有准信了吗？”
成寅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才开口：“定了。今晚。”
沈枝的心猛地一跳。
“今晚？”
“嗯。”02成寅点头，“子时换防，后角门有一刻钟空档，我打探过了，这几天晚上东厂处理的事务很多，侍卫那边我也打点好了，三个人，一共三十两。银子我先垫上了。”
“那……那我今晚子时过去?”0202沈枝要把身上的银票给他，但他没接，推回了她的怀里。
“你听我说。”02成寅按住她的肩膀，“你不能从沉璧居直接过去，沉璧居在东边，后角门在西边，中间要穿过御花园，夜里御花园有巡夜的，你走不过去。”
沈枝愣了：“那怎么办？”
“你今晚照常回沉璧居，等巡夜的过了亥时那一趟，你再从沉璧居后窗翻出去。后窗外头有条夹道，平时没人走，你顺着夹道往西，穿过一道月洞门，就到了御膳房后头，我在那儿等你。”
沈枝听得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
“然后呢？”
“然后你跟着我走，从御膳房后巷往西，那条路偏，夜里没人，到了后角门，你别说话，跟着我走就行。守门的侍卫我打点过了，他们看见我，不会拦。”
沈枝点头，点得很用力。
“出了宫门，你往南走。”成寅说，“别走官道，走小路。我给你画了张图。”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塞进她手里，沈枝攥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成寅说，“福来客栈，找赵掌柜，报我的名字，他会给你安排。”
“成寅。”0202沈枝忽然叫了他一声。
成寅看着她。
“那你什么时候能出宫？”0202沈枝问，“宫女们三十岁之前就能被放出宫，可是你呢。“
成寅笑了一下：“我也总能出去的，我再多攒攒银子，到时候去找你。”
沈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知道成寅与她一直是彼此在这深宫的依靠，没想到他会为她冒这么大的险。
“成寅，”02她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你出了宫，好好活着，等燕歌也出去了，你们俩就能在一块儿了。”
沈枝把那张图仔细折好，塞进袖子里，竟然有些想要流泪的冲动，颤声说:02“我们都会离开这里的，一定都会离开这里的。“
她回到御膳房，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逃跑。
她觉得有点不真实，从进宫那天起，她就没想过自己能提前出去。宫里进来容易，出去难，她见过太多人，熬白了头也熬不出那道宫墙。
她原本想慢慢熬，可是如今，她再也忍受不了秦慎那个禽兽了。
她必须要逃走。
傍晚回沉璧居，进了院门，她先往正屋看了一眼，灯没亮，秦慎不在。
她松了口气，快步回了后房，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两根簪子，一双备用的鞋。
她把它们包进一个包袱里，想了想，又把包袱塞进床底，等子时再拿出来。
成寅已经打探过说东厂今晚事务繁忙，秦慎会回来得很晚，但也有可能出意外，她还是很紧张的。
不知过了多久，天沉璧居各处熄了灯，院子里静悄悄的，沈枝坐在黑暗里，攥着太子殿下给自己的玉佩，听着外面的动静。
亥时的梆子敲过了，巡夜的脚步声从院墙外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等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站起来。
推开后窗。夜风灌进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探头看了看，夹道里黑漆漆的，没人。
她撑着窗沿，翻身出去，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她龇了龇牙，可她顾不上，拎着包袱就往前跑。
夹道很窄，两边的墙高高的，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这一幕简直像恐怖片，皇宫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上至主子，下至奴才，每个人都有自己痛苦的地方。
她摸着墙往前走，终于看见了一道月洞门，门那边就是御膳房的后巷。
成寅站在墙根底下，看见她来，迎上来。
“快走。”02他不多说，转身带路。
沈枝跟着他，穿过御膳房后巷，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路两边是堆柴火的棚子和废弃的灶台，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看着成寅的背影走，自己的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绊倒。
前面出现了一道小门，灰扑扑的，嵌在两堵高墙之间。门边站着两个侍卫，穿着甲胄，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座小门是皇宫用来输送御膳房的泔水的，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沈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寅走过去，跟其中一个侍卫低声说了两句话，从怀里摸出什么递过去。那侍卫接过来掂了掂，揣进怀里，朝另一个侍卫点了点头。
“快。”02成寅回头冲沈枝低喝了一声。
沈枝小跑过去，经过那两个侍卫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酒味，他们喝了酒，眼睛半眯着，像是懒得看她。
成寅推开那扇门，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宫墙，墙外头是黑沉沉的夜色，最外边就是街道了。
她膝盖一软，巨大的恐惧和兴奋让她险些跪倒，成寅扶住她，牵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的跑着。
那扇通往街道的门越来越近，终于，她迈了出去，两边是街道铺子，都已经紧闭门窗了，屋檐下挂着稀疏的灯笼，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出来了。
她真的出来了!
成寅拉了她一把，“往南走，记住我给你画的图，别走官道。”
沈枝点头，把包袱往肩上紧了紧，迈开步子往南走。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成寅还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她对自己打气，告诉自己一定能安定下来的，开是大步往前走。
她走了整整一夜。
天黑路难走，她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蹭出了血。
可她不敢停，一直走，走到天边泛白的时候，她才在一片树林子里坐下来歇了歇脚。
她掏出成寅给她的那张图，借着晨光看了看。图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旁边标注着几个地名。她对照着看了看，自己走的方向没错。
她歇了一刻钟，又站起来继续走。
白天她不敢走大路，只能钻林子、翻土坡，走那些没人走的小道。
饿了就啃两口从御膳房顺出来的干粮，渴了就找溪水喝。她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
可她心里那盏灯亮着。
福来客栈，只要到了那儿，她就安全了。
等燕歌也出来了，她们就能在一块儿了，开个小铺子，做点小买卖，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
她想到这些，脚上的疼好像也轻了些。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到了成寅帮她找好的这个客栈。
城门不大，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多。她混在一群挑担子的农夫中间，低着头进了城。城里比宫里热闹，街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枝走在人群里，觉得有点恍惚。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她按着成寅说的，找到了福来客栈。
客栈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旧旧的招牌。她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拨着算盘。
“掌柜的贵姓？”02沈枝问。
那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姓赵。”
“赵掌柜，”0202沈枝说，“成寅让我来的。”
赵掌柜是成寅的远房亲戚，也自是可以信任的人，他放下算盘，从柜台后头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跟我来。”
他把她领到后院一间客房门口，推开门：“你先歇着，别出去，晚上我给你送吃的。”
沈枝点头，进了屋。
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糊着白纸，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沈枝把包袱搁在桌上，坐到床沿上。
她累坏了。
两天一夜，她几乎没合过眼，一坐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脚上的水泡疼得她倒吸凉气。
可她心里是松快的，她出来了，到了客栈，只要在这儿待到明天，赵掌柜就会给她安排去处。
她脱了鞋，看了看脚上的伤，水泡磨破了，袜子上沾着血，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用桌上茶壶里的凉水冲了冲，又拿袖子擦了擦，然后把脚搁到床上，靠着墙坐着。
窗外有脚步声，来来往往的，还有小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宫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她靠着墙，眼皮越来越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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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秦慎从东厂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他今日确实忙，几个不听话的小臣要处置，还有一桩宫里递出来的密报要查。一桩接一桩，忙到亥时才歇。
他身边的小厮问他回不回沉璧居，他应了一声，一般忙到太晚，他都是会歇在东厂的，如果皇帝有什么急事传唤，再进宫。
但他想到还有个女人在等他，还是决定早些回去。
马车在宫道上走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夜里听着格外响。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头轻轻叩着。
路过一处街道，他忽然开口：“停。”
马车停了，他掀帘，街角有一家还没打烊的铺子，街上有宵禁令，过了时辰所有人都不许再摆摊，这家铺子是白天得了他的令，才开到现在的。
铺子里卖的是甜糕点，桂花糕、枣泥酥、糖耳朵，摆了一案板。
他让伙计包起来，她爱吃甜的，有一回他带了包枣泥酥回沉璧居，搁在桌上没管，第二天再看，空了，油纸上还剩几粒芝麻。
她没说，他也没问，可这事他记着了。
等到了沉璧居走，他拎着那包糕点下了车，院子里静悄悄的，各处都熄了灯，只有廊下还留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冷清清的。
他先去了正屋。
推开门，屋里没人，灯也没点。
他之前说过让她和他一起睡，看来也没听进去。
他转身出来，后房的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冷风从里面灌出来，扑了他满脸。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大开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一地白晃晃的。窗户是朝外推的，两扇窗板撞在墙上，被风吹得“哐哐”响。
他扫了一眼，桌上空了，平时搁在那儿的梳子、铜镜、针线筐，全没了。
床上的被褥还在，可被褥底下压着的那个小包袱不见了。
墙角那块松动的砖，他上回翻玉佩的时候留意过的，是她专门藏银子和银票的地方，也被撬开了，砖歪在一边，底下空空如也。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袍角掀了掀，他手里的糕点包着油纸，被他攥得紧了一点，油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吉祥从廊下探出头来:“公公?“
他看见后房门开着，愣了愣，走过来，脸一下子白了。
“阿鱼……阿鱼怎么……”他结结巴巴的，不可置信的探头往屋里又看了一眼，看见那大开的窗户和空荡荡的墙角:“她这是...“
秦慎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滚出来，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吉祥听见了，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啊，原来你的胆子那么大。”
吉祥原以为沈枝一晚上没出来是在睡觉，或者单纯躲着秦公公，她之前也是这样躲着秦公公的，没想到今晚逃跑了。
“她去了多久了？”
吉祥愣了一下，算了算：“亥时梆子敲过之后，巡夜的过了一趟，就没动静了，现在快子时了，她也就是一个婢女而已......”
秦慎忽然转过身，一脚踹在他身上，吉祥整个人被踹得飞出去，后背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她跑了。”秦慎咬牙切齿的说，“你们谁都没发现？”
吉祥连滚带爬地跪起来，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她下午回来就进了屋，我以为她睡了，我……我没敢去打扰……”
“我花银子养着你们，她一个大活人翻窗跑了，你们愣是没一个人知道，一群蠢材。”
吉祥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秦慎的脾气，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这种时候辩解就是找死，只能认错，只能求饶。
“公公，是小的失职，小的该死……求公公再给一次机会……”
秦慎狠狠甩了一下披风，转身就往外走。
他追了出去，秦慎已经出了沉璧居的院门，吉祥小跑着跟在后头：“公公……”
秦慎没应他，也没停。
吉祥又跟了几步，看见秦慎走到停着的那辆马车前，踩着匍匐在轿前的奴才上了车，掀帘进去，动作利落。
“公公，您……您去哪里？”
帘子里没有声音。
吉祥咽了口唾沫，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他跟在秦慎身边有些年头了，知道秦慎的脾气，这种事，他不会等到明天。
沈枝跑了，以他的性子，这会儿只可能去一个地方。
东厂。
只要他一句话，今晚就能撒出去几十号人，把路封得死死的。沈枝一个宫女，身上没多少银子，脚程再快也快不过马，两天之内，必定能抓住。
吉祥轻轻地叹了一声。
这一夜，很多人都要睡不着了。
她最好跑得够远，要不然等公公抓到她，必定会将她往死里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