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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僵在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有跟你吵架呀。”
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不过，她确实没想跟他吵，她从头到尾都没想跟他吵，是他自个儿凑上来，一句一句地逼她，把她逼到墙角里头，退无可退，末了还要说她因为别的男人跟他闹。
秦慎看着她，那双眼睛沉沉的，可面上偏要做出一副委屈模样来，嘴角往下一压，眉梢微蹙，活像她真把他怎么着了似的。
“没有跟我吵架？”02他尾音微微上扬，“那你方才为什么不理我，我问你一句，你半天不吭声，我递块糕给你，你抬手就打掉。沈枝，你这还不叫跟我吵架？”
好吧，看来他完全理解错重点了。
沈枝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方才确实没理他，但她那是气他做局堵她的路，气他拿她的秘密拿捏她，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我那是因为——”
她开了个头，又噎住了。
因为什么？
这些话她方才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可真要对着他的脸说出来，她又觉得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他的小心眼，这么说了，他估计更生气，要说她就这么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而且他站在她跟前，衣裳也没穿，光着个膀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好像她但凡说错一个字，他就能当场把她吃了似的。
秦慎等了她一会儿，没等到下文，自己接上了：
“因为什么，你说不出来，我替你说，因为我一提太子殿下，你就不跟我好好说话了。”
沈枝眼皮一跳，“我没有。”
她下意识地否认。
“你有。”02秦慎打断她，“每次一说到他，你要么不吭声，要么就跟我呛着来，方才我问你是不是想燕歌了，你点头点得倒痛快，我一提太子，你连看都不肯看我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这样？”
沈枝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可细想想，好像……确实有点像这样。
她确实不愿意在他跟前提起太子殿下，每回他一提，她心里头就发紧，下意识地想岔开话头，想躲过去。
可她那是因为心虚吗？
她扪心自问，她对太子殿下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纯粹是感激，是记着人家当初的恩情。可秦慎偏不这么想，他每回一提太子，那语气那眼神，就好像她跟太子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的。
“那是你自己多想了。”02她憋出一句来，“我对太子殿下是纯粹的感激之情，没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秦慎闻言，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凉飕飕的：“你当我愿意多想。”
秦慎见她又不说话了，冷冷一笑：“行，你说你对他纯粹是感激，那我问你，我当初在你当宫女的时候提拔你，给你吃给你喝，给你地方住，处处照拂你，我对你岂不是也有恩，怎么不见你对我这么好？”
沈枝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秦慎你——”02她瞪着他，脸都涨红了，“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还说我对你不好？”
又给亲又给摸，这还不行吗。
秦慎歪了歪头人，“都是对你有恩的人，你对他念念不忘，对我倒好，抬手就打，张嘴就呛，我说一句你顶三句，你对我有你对他一半上心吗。”
她天天跟他同吃同住，给他抹药，他还要她怎么样？
“秦慎我就直说了，”0202她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挑明了，“是你自己的问题，无论我对你再好，你都嫌不够好。你干脆把我杀了吧，这样我就不会看别人了。”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没觉得什么，就是气头上顺嘴一秃噜。
可话一落地，院子里静得她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抬眼去看秦慎，发现他脸上那点冷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换了一副神色——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着，好像在认认真真地琢磨她方才那句话。
沈枝后脊梁“唰”地一下就凉了。
“我瞎说的！”0202她连忙改口，声音都劈了，“秦慎我瞎说的，你别当真，你千万别当真。”
她不等他说话，扑上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掌心严严实实地贴在他唇上，生怕他一张嘴就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他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你听见没有？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真敢......”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手心底下不对劲。
他好像在亲她的手掌心。
秦慎没挣扎，没躲，也没伸手把她拨开，就那么垂着眼睛看着她，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落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覆在她捂着他嘴的那只手上，手指头扣着她的指缝，把她那只手往自己唇上按了按。
沈枝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
他就是在亲她的手心。
嘴唇贴在她掌纹上，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慢条斯理的，从掌心正中间亲到掌根，又从掌根亲回指根。他的呼吸打在她手心里头，热烘烘的。
沈枝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很少在秦慎脸上看见这种表情，这人平时要么是笑里藏刀，要么是冷着脸不怒自威，要么就是死皮赖脸地缠她哄她。
可这会儿他脸上什么伪装都没有，就那么仰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于伤神的迷恋，好像他爱她爱得太多了，多得装不下了，从眼睛里溢出来，淌得满脸都是。
就算她把他气成那个样子，他看着她的时候还是这副表情，好像就算再痛苦也还是好爱她。
沈枝的手开始发抖。
她颤颤巍巍地把手放下来，秦慎看着她，声音轻得很：
“沈枝，我怨来怨去，怨的是你始终都不曾像我爱你这般爱我。”
她当然知道秦慎爱她。
这人十二岁就成了阉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从记事起就在宫里摸爬滚打，身边全是算计他的人。他这辈子没信过谁，没靠过谁，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就成了他的全世界。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押在她身上，他的命，他攒了一辈子的那点真心，全搁在她手里头攥着。所以她但凡有一点不对头，他就慌，就乱，就要使手段把她的路堵死，生怕她跑了。
那她呢？
沈枝扪心自问，她到底爱不爱秦慎？
要说爱的话，她对他更多的是依赖，她依赖他的照拂，依赖他在宫里头给她撑腰，依赖他替她摆平那些她摆不平的事。
还有一层不敢说出口的——她不敢不跟他在一起。
他手段太厉害了，她见识过，她要是真敢甩手走人，他有一百种法子折磨她。所以她顺着他，哄着他，由着他搂由着他抱，不敢真跟他翻脸。
她正胡思乱想着，秦慎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你瞧，你连句爱我都说不出口。”
沈枝猛地回过神，脱口而出：“爱的！”
秦慎抬眼看她。
“秦慎，我当然爱你。”02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脸热得厉害，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索性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我爱你，我爱你，我天天都跟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一股大力将她压倒。
秦慎揽着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动作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仰面倒下去了。
他跟着压上来，胳膊肘撑在她身侧，小臂垫着她的后腰，把她稳稳当当地托在怀里头，没叫她磕着碰着。
他低头吻住她，吻得又急又重，嘴唇碾着她的，舌头撬开她的齿关闯进来，勾着她的舌尖缠了又缠，连喘气的空当都不给她留。
沈枝被他亲得晕头转向，脑子里一片浆糊，只觉得他身上的热气烘着她，他的心跳贴着胸口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快得跟她的一样。
就在这时候，她小腹里头忽然动了一下。
轻轻的，像有条小鱼在里头摆了个尾，又像有人拿指头从里面戳了她一下。沈枝整个人一激灵，眼睛猛地睁大了。
秦慎察觉到她的动静，动作顿住，抬起头来看她：“怎么了？”
沈枝说不出话来，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自己的肚子。
方才那一下动得不算重，可她感觉得清清楚楚，是孩子，孩子在她肚子里头动了。
她眼眶一热，鼻子发酸，眼泪说来就来，顺着眼角往耳朵窝里淌。
“动了……”02她声音发颤，“秦慎，孩子动了。”
秦慎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去看她的肚子，脸上那副表情沈枝从来没见过，他手掌覆上去，贴在她小腹上，安安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掌心里头又传来一下轻微的动静。
他手一缩，抬头看她，“这是你的孩子在认我做爹。”
他说，声音都哑了。
沈枝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想哭又想笑，人们都说，当娘的一辈子忘不了孩子的头一回胎动，那是刻进骨血里的记忆，到死都忘不掉。她这会儿信了。
可她转念一想，偏偏这个时候，秦慎在她跟前。
她头一回感受孩子的胎动，是跟秦慎在一起，是他压在她身上亲她的时候，孩子踹了她一脚。
这是不是说明，她这辈子都别想忘了秦慎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秦慎又低下头来亲她，这回亲得比方才温柔多了，嘴唇贴着她的额头、鼻尖、脸颊，一路亲到嘴角，最后落在她唇上。
“我爱你。“02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热乎乎的。
“沈枝，”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爱我。”
沈枝把脸别开，耳根子红透了：“你烦不烦……”
“说。”他拿鼻尖拱她的脸颊，拱一下说一句，“再为我说一遍。”
沈枝被他拱得受不了，伸手推他的脸：“秦慎你多大了还撒娇。”
“我十二岁就进宫了，”02他眼皮都不抬一下，“没人惯过我，好不容易有你了，撒个娇怎么了？”
沈枝被他这句没皮没脸的话噎得哑口无言，末了还是败下阵来，轻轻地说了句：“爱你。”
原来一句话就能哄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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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皇上召沈枝去御书房说话。
沈枝收拾利索了过去，进门行了礼，皇帝坐在案后头批折子，抬头见她来了，搁了笔朝她招手：“过来坐。”
沈枝走过去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了，皇帝打量她两眼，忽然笑了一声：“脸色不错，比上回见你的时候红润多了。”
沈枝摸了摸自己的脸，心说那是被秦慎缠的，能不红润吗，嘴上只道：“劳皇上记挂。”
皇帝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闲话，忽然主动提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礼部选的那六个新人，朕还没见过。”
沈枝闻言笑了笑：“皇上近日忙于朝政，一定得注意身子。”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纯粹是当差当惯了，顺嘴就是一句场面话。
至于皇帝召不召那六个新人侍寝，她压根儿没往心里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指望在宫里争宠，皇上爱见谁见谁，她只管生孩子让秦慎去铺路、把日子过舒坦就得了。
皇帝却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沈枝被他捏得莫名其妙：“着急什么？”
“朕说的是那六个新人，”02皇帝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就不怕朕见了她们，就把你撂到脑后头去了？”
沈枝只抿着嘴笑了笑：“皇上说笑了。”
皇帝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反倒来了兴致。
他后宫里的妃嫔，哪个不是诚惶诚恐地捧着他、顺着他，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就冷落了去。偏偏沈枝不这样。她对他恭敬归恭敬，可那恭敬里头透着股子漫不经心，好像他宠不宠她，她压根儿不在乎似的。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的，有时候还敢跟他顶两句嘴，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叫他觉得喜欢。
男人嘛，本就是你越诚惶诚恐地捧着他，他越觉得你无趣。像沈枝这样对什么都无所谓、游刃有余的，反倒叫皇帝心里头觉得——她别是哪天一个不高兴，就真不理他了。
“朕说了，朕只中意你一人。”02皇帝语气认真起来，“那六个人朕不见，回头打发出去就是了。”
沈枝眼皮都没抬：“皇上自个儿拿主意就好。”
皇帝被她这副态度弄得又好笑又好气，抬手点了点她：“你呀。”
他顿了顿，又问：“上回你说出宫见了亲人，要是高兴，朕再把你家里人召进宫里来陪你住几日。”
她很久之前就跟皇帝说过自己无父无母，没有家人，那时候是为了省事，不想他问东问西。可皇帝大概默认她还有些七大姑八大姨之类的亲戚，总觉得她出宫是去见那些人了。
她婉拒道：“多谢皇上好意，不用麻烦了，臣妾只要能跟皇上在一起就好了。”
说着她顺势依偎进皇帝宽阔的胸膛里，把脸贴在他胸前，做出一副乖顺模样，皇帝果然受用，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没再追问。
沈枝靠在他怀里，心里头却莫名其妙地飘到了秦慎身上。
那家伙这会儿大概又在东厂批折子了，批着批着就走神，琢磨她这会儿在哪儿，跟谁在一块儿。
忽然，她觉得小腹里头又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轻些。
沈枝屏住呼吸，没敢动。
这孩子倒是会挑时候，她心想，她跟秦慎在一块儿的时候也踹她一脚，靠在皇帝怀里头的时候踹她一脚，这小东西以后生出来，怕不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
可一想到将来会有个孩子在自己身边，她对未来的恐惧就淡了些。
至少，以后要是秦慎再欺负自己，还有个小人儿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