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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刘备是不急的,他已经知道张绣和张辽正在沿江速攻益州。
只要把曹操的主力拖在葭萌,用不了多久曹操后路就会全断,没必要耗费兵力大举攻城。
曹操也得了鱼复等地败军回报,知道李严已死,白帝城已经失守,但此时回援益州东路也已经来不及了。
现在的曹操,正如之前的刘璋。
依靠天险能挡住正面刘备的大军,但巴蜀各县面对从永安长驱直入的兵马,又没多少兵力可守,必会再度人心惶惶投降朝廷。
这时候夏侯惇和太史慈的死讯还没传到葭萌,而且曹操这边甚至都还没得到庞统的消息。
庞统离开江东后,让身边十来个亲随先行出发去向曹操传讯,自己则仍走南海道回返益州。
原本士燮派了儿子士徽护送庞统走牂牁官道去江州,但刚走到苍梧,就听闻李严战死,白帝城落入了阎芝手中,张绣已经兵进益州。
于是士徽不敢再送庞统回益州,打算把庞统扣在手里等几天,看看风向。
——益州已经门户大开,看起来岌岌可危,如果曹操顶不住刘备,那士燮肯定会赶紧投了,而庞统正好可以作为士家弃暗投明的投名状。
士燮这一家子,立场其实是很灵活的,能做土皇帝当然最好,但如果实在不行,也可以改头换面当个忠臣……
庞统颇为警觉,见士徽似乎有扣下自己的意思,立刻驱马狂奔向西脱逃。
庞统骑马和驾车的水平都很高,毕竟从十几岁开始就常骑马驱车自驾数千里到处鬼混了,再加上曹操送了他匹千里马,跑的贼快。
但跑到郁林之后,庞统犯了难。
没了人护送,亲随又都被派出去了,而且现在既不能走夷道,又不能走牂牁官道去江州。
夷道有阎芝封路,而走牂牁到江州很容易撞上张绣的部队。
庞统只好绕路走平夷古道,沿永宁河北上江阳。
这路可就绕得太远了,平夷古道不是官道,而是当年夜郎国的山路,非常难走。
千里马在这条路上根本跑不起来,还不如运货的山地驽马,至少驽马耐力好。
这一路上又全都是语言不通的少数民族,庞统甚至差点被打劫……
结果庞统派回去传讯的十来个亲随全都半路受阻没能把消息送到,而庞统在山路上慢慢蠕动至今未归,以至于刘备反而比曹操更快收到了消息,毕竟关羽张飞等人的信使可以一路沿驰道飞奔。
收到刘备只有一句话的信后,曹操给刘备回了信。
“君欲立新汉,操欲守旧汉,皆自谋身,唯战而已,何谓是非?”
曹操还是清醒的,他知道刘备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刘备改变了士族结构,也改变了阶层上升的方式,刨了传统士族的根,建了个新的体系,曹操是理解的。
曹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把刘备视为王莽,他也没说新朝,而是说的‘新汉’——此新非彼新,仍是汉。
只是,刘备搞改革,就必然会有一大群人是被改革的对象,而且这被改革的群体并不是改朝换代时的旧贵族群体,而是占据了过多土地的群体——无论他们在传统意义上属于哪个阶层。
勋贵也罢,名门士族也罢,土豪也罢,军阀也罢,宗贼山寇也罢……不管是什么出身,只要占据土地过多,就是被改革的对象。
刘备搞的本来就不是阶级斗争,而是反垄断,是为了把土地还给真正种地的人。
现在土地是国有资产,使用权归属于农户,刘备这边的官屯就是这么运行的——这和曹操搞的军屯完全是两码事。
就连整个朝廷都已经是另一种运作模式了,官员并不依赖私人田产,而是依赖任务完成度,只要朝廷不瞎搞,整体就能达成‘民富则官富’的效果。
没有什么政策是‘最好’的,刘备自己也不知道这套模式是好是坏,但至少这对治疗大汉的饥病是有效的。
而被改革的群体当然要抗争,在他们看来,祖宗留下来的产业若是在他们手里败了,那就是不孝。
即便刘备并没有强行收占土地,但用赎买的方式他们也是不乐意的——就像基建拆迁,即便出价再高,总是有人不愿离开祖地或不愿迁走祖坟。
再说,他们不想让大汉变成他们不熟悉的样子。
所以曹操说他欲守旧汉。
其实年轻时的曹操不是这样的,曹操也曾真心实意的学过刘备的方式——只是刚学不久陈宫就反了。
那时刘备给曹操的帮助也是真心实意的,因为那时候的曹操确实在与刘备一起治疗大汉。
只是,人是会变的,曾经的有志青年,到了中年也会变得油腻,会因种种变故而向命运妥协。
刚做了将军准备尽孝,父亲死了。刚把儿子培养成才,儿子死了。妻子意冷离去,亲叔叔也因丧子而憎恨曹操……若非如此,曹操也不会做出离开豫州的决定。
经历的变故多了,年轻时的理想渐渐也就散了,只有一股躁气留在曹操心里。
这种躁气与正邪无关,或许曹操自己都没真正想明白,这躁气到底是因为恨自己还是因为恨别人。
都已经这样了,在曹操看来,现在也唯有拼死一战,若侥幸能在葭萌击破刘备主力,或许还有重整旗鼓的机会。
……
刘备收到曹操回信的同时,正好有红翎信使急速赶来。
“丞相,关将军急报!”
信使奔至刘备身前:“孙权聚兵谋逆,太史将军为免逆贼侵水营,出兵清扫鄱阳水岸,却在宫亭被孙曹联军主力围攻。”
“巢湖水营被甘宁偷袭,关张两位将军受夏侯惇所阻。关将军让末将增援太史将军,但末将赶到时,太史将军与其部皆已战死……”
这信使叫廖化,襄阳人,在赵云取樊城后他便入了军学,毕业后调入了关羽手下。
刘备愣了一下,随后大怒:“江东鼠辈,我必杀之……把江东战事与我细说!”
廖化便把柴桑被焚,夏侯惇战死等事一同细细说完,随后道:“关将军让末将把夏侯元让子侄送来此处,不知丞相要如何处置他们?”
“让他们去给曹操传讣告,让曹操出来见我……”
刘备吩咐廖化:“元俭再辛苦一趟,立刻告知云长、翼德,调所有兵力全数攻取扬州,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不可放过江东鼠辈!”
……
……
一个时辰后,夏侯惇的儿子夏侯充、侄子夏侯尚等人被送入葭萌关,给曹操带去了刘备的信。
“天下锢疾我已治愈大半,可如今孟德却成了大汉新患,你联江东鼠辈割据江南,便如大汉残断半躯,难道不该治吗?”
“孟德,你若真的心无是非,只因党异之念而谋身,那便出关与我一叙,寻个解症之道。”
“你若不敢见我,又非要守着旧汉之病,那便出关与我一战,也让我见识见识你与江东鼠辈谋了何等大略!”
同时,刘备让大部队后撤了三里,自领前部驻于关前山岭上,打出了所有仪仗,亮出身份等着曹操。
夏侯充告知曹操,夏侯惇临死前让子侄与部曲杀甘宁雪恨,但甘宁已投效孙权,如今曹孙两家是盟友,问曹操该怎么办。
韩浩、许褚皆是夏侯惇所举之将,听完夏侯尚等人所述,也都盛怒难安,誓要取甘宁首级。
曹操同样又恨又怒:“果真是鼠辈……不可与谋!!”
随后,曹操头风发作了。
头痛欲裂,难以行动。
但曹操还是挣扎着要出关去见刘备。
韩浩许褚等人劝曹操不要行险,他们担心曹操出关与刘备相见会被刘备干掉——即便双方单独会面,都不带人,曹操也肯定不是刘备的对手。
可曹操执意要去,并说刘备必不会杀他。
曹操乘吊篮下到关外,在关前五百步的山道上与刘备单独见面。
刘备确实没有动手,只是问曹操:“孟德不怕被我所擒吗?”
“若玄德阵前失信,我部必会拼死相抗,益州之民也会痛恨无信之君,玄德想取益州更是千难万难。”
曹操道:“此两势之争,我便是身死,继我者也不会动摇,反而会不择手段报复,以复仇得我军心。玄德与我本非私仇,又怎会自陷恶难?今江东鼠辈弑其举主,恩将仇报,玄德让我见面商谈,想必是为了速取鼠辈性命吧?”
刘备点头:“孟德还是如此气壮,可此胆气为何要用来与我争锋?你我无私仇,那些鼠辈却与你我有仇!”
“大汉南疆尚有三郡未复,孟德若要守旧汉之例,何不为大汉收复交趾旧疆?你若愿意率部南下复九真、日南,我必不与你为难。”
“日南以西尚有万里沃土,你甚至可在身毒(印度)建国称王,以汉家士人为贵族,以身毒人为奴。我不让汉人为奴,但你驭使异族我却是不管的……”
说到此,刘备给曹操递了份地图:“听闻占城有稻种,可一年两三熟,且土地肥沃水网密布,真的是好地方。你若能取稻种送回汉域,不仅可免从前之罪,还对天下人有盖世之功。”
“让夏侯家众人随我去江东,孟德你自去南征西讨,如此既可为元让雪恨,又能为汉民开疆拓土,还能如你等心愿占地驭奴,且合孟德昔日之愿,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这地图不是新的,而是老的,是武帝时期的汉疆,北至瀚海,东抵日本海,南至日南象林,西至大宛贵山城。
曹操摊开地图,找到日南身毒等地,捂着头叹息着:“若我尚是弱冠之年,必会如玄德所言。可现在各部皆有自己的想法,已不是我能一言而决了,需得各部共议。”
“若是你连去哪儿都无法自行决定,那你又怎么与我相争?”
刘备看着曹操捂头的动作,问道:“孟德头疼?我倒是能帮你治一治。”
随后摸了个铁疙瘩拿在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个火绒竹管吹了吹,吹出明火杵到了那铁疙瘩的引信上。
曹操不知道刘备在做什么,只看着那引信冒烟。
刘备数了个一二三,把这大炮仗往山谷中扔去。
“轰!!”
泥土四溅,草叶横飞,专门调出来的声光效果相当吓人。
而且两人是在山道上,两侧都是极高的山崖,能形成回声——这就更吓人了。
在城关附近是没这种效果的,而且关前都是硬地,炸不出泥坑,声势会弱好几倍……
惊天动地的声浪袭来,曹操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倒在地,汗水刷的一下就出来了。
“……这……这是何物?”
曹操咽了口唾沫,惊恐的看着刘备。
“给孩子做的玩具,逢年过节用来驱除邪祟……当然,也能用来打仗,你可以管它叫震天雷。”
刘备看了看曹操额头的汗:“头不疼了?若能静心思虑了,便好生想想,别在此碍我讨灭江东鼠辈。”
曹操愣了一下,按了按太阳穴,又咽了口唾沫。
汗流如注,气血一下子通了,头暂时也就不疼了,只是脑门子嗡嗡的,还有点耳鸣。
“震天雷……”
曹操有些丧气:“这便是一直传言的雷法?原来真有雷法……此物一出惊天动地,玄德为何不以此攻城?”
是啊,甭管是因为什么而打雷的,只要能随时都用得出来,那就是真的有雷法。
但这玩意确实没多少杀伤力,声浪也不会像山路上这么猛,若是真用来攻城,只要用了几次,敌人就不会再畏惧了。
野战奇袭用来吓人倒是很好使。
刘备摇了摇头:“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震天雷本是用来驱逐邪祟的,但你若仍要挡我之路,那我就只好把你当做邪祟了……我等你两日,是与我争锋还是自去南疆,你且好生想想。”
说罢,刘备转身回营。
曹操沉默着起身,站了片刻,收好地图,一脸彷徨的回返葭萌关,脚步极为沉重。
刘备攻取汉中时所用的更先进的投石车,曹操已经听闻。
现在又出了震天雷。
曹操并不是怕这如同打雷一般的动静,他是知道,越往后,刘备能用的惊天动地的物件就越多。
头不疼了,心中那股躁气也散了。
回到关内后,曹操召集各部说道:“如今刘备大军难克,夷道、峡道又已失守,益州东路已失。我等再据守险关,恐怕也只能困守山中。”
“刘备欲速讨江东,有意让我等征南越,复汉疆……只要出了大汉疆域,据土称王也罢,圈地驭奴也罢,他皆不会为难,还会将我等视为开疆拓土之功臣……”
“诸君,我等是战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