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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清晨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朱兴明没有坐轿,沿着宫墙根下的砖道慢慢走着。
他起得比往常早,不想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孙旺财远远跟在后面。
走到御花园西北角的一处偏僻围墙下时,他听见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停下脚步。声音从墙角的阴影里传出来,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循着声音走去,在一棵老槐树的背后,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宫装的年轻宫女正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清瘦,蹲在墙根下像一片被风吹到角落的叶子,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该往哪个方向挪动。
朱兴明没有立刻出声。他在几步外站定,等那抽泣声渐渐歇下去,才开口:“你在这里哭什么?”
宫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杏黄色袍服的中年男子,愣住了。她认出了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慌忙跪下磕头:“奴婢……奴婢该死,惊扰了皇上……”
朱兴明摆摆手:“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当差?”
宫女低着头站起来,声音还在发抖:“奴婢叫小春杏,在永寿宫当差。”
朱兴明问:“你哭什么?”
小春杏低下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奴婢……奴婢想家了。”
小春杏进宫那年十四岁入的宫,到现在已经在宫里待了十二年。
她家在顺天府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父母都是种地的,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弟。
那年闹旱灾,收成不好,家里实在养不起那么多张嘴,她爹托人把她送进了宫,好歹能有口饭吃,还能每个月攒下几两月钱寄回家。
她在宫里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做起,后来调到永寿宫,负责给娘娘们端茶递水、收拾屋子,日子虽然辛苦,但过得还算安稳。
她做事利索,嘴也严实,宫里管事对她还算满意。十二年过去了,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乡下丫头,变成了一个做事麻利、说话沉稳的宫女。
她每个月都把省下来的月钱托人带回家,偶尔收到家里托人捎来的信,信上总是说“家里都好,你不用惦记”。
她知道那些话不一定是真的,可她不敢细想。
她想家。她想念村口那棵大柳树,想念田埂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想念她娘在灶台边做饭时佝偻的背影。
她更想念推开自家那扇木门时迎面扑来的炊烟和柴火气息,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整座村庄在她离开之前替她封存好的旧信。
她常常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把那些记忆翻出来,一遍一遍地回想。
可那些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纸,折痕已经深到快要裂开了。
今年她二十六岁了。按照宫里的旧例,宫女二十五岁以后就可以申请出宫,可出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申请要经过层层审批,要有人担保,还要等管事太监批准。
她去年递过一次申请,被驳回来了。
管事太监说永寿宫人手不够,让她再等一年。她等了,今年又递了一次,又等了三个月,还是没有消息。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一天,更不知道即使出了宫,她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朱兴明听完小春杏的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背着手,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上,像是在用那道被秋风压弯的枝丫重新测量着什么。
他问:“你去年递过出宫申请?”
小春杏低着头:“是。”
朱兴明又问:“被驳回来了?”
小春杏说:“是。管事公公说永寿宫缺人手,让奴婢再等一年。”
朱兴明没有接话,像是在用那道短暂的停顿重新估算那道被驳回来的折痕在纸页上留下了多深的印迹。
他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孙旺财连忙跟上,轻声问:“万岁爷,要不要让人查查永寿宫那边的出宫申请?”
朱兴明没有回头:“回去再说。”
当天下午,朱兴明让人把宗人府和宫内各司的旧档调来了一部分,又让人详细询问了宫女出宫的制度流程和历年审批情况。
他坐在乾清宫的案前,把那些卷宗一本本地翻看,发现出宫的流程并不复杂,但审批环节多,审批的依据和年限也因人而异。
有的宫女申请几个月就批了,有的拖了一两年还在等,有的像小春杏这样,被以“缺人手”为由反复搁置。
那些卷宗上的记录大部分都只有寥寥几行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颜色的墨迹反复勾画过,字迹逐渐变淡,直至模糊。
审批没有明确的时间限制,全看管事太监和负责人的态度。
而宫女们大多不敢多问,更不敢争辩,只能等。
他把那些卷宗放在一边,坐在灯下。
他想起了小春杏蹲在墙角哭泣的样子,也想起了那些他从未真正注意过的面孔——那些天不亮就起来洒扫的身影,那些深夜还在廊下守着灯火的轮廓,那些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却从未被叫过全名的宫女。
她们也是人,也有想家的权利。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慢慢写下几个字:“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可自主申请出宫。”
第二天早朝,朱兴明在朝会上提到了这件事。
他把小春杏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没有渲染,也没有夸大。
然后他说:“朕记得,宫女出宫这件事,宫里是有旧例的。可这个旧例执行得不太利索,审批环节多,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限。有些人想走,走不了。有些人不想走,也被困住了。朕觉得,应该把这件事理一理。”
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出班奏道:“陛下圣明。宫女年满二十五岁,按旧例是可以申请出宫的。只是审批流程确实繁琐,涉及各宫缺额、人手调配等事务,各司之间协调不够顺畅。若是能统一期限、简化流程,奴婢们也能少些困顿。”
又有人附和道:“臣以为,除了简化流程之外,还应给出一笔安家银两,帮助出宫宫女妥善安置。她们在宫里做了多年,出宫后若没有积蓄,恐怕难以立足。”
朱兴明听完后点了点头,没有当场定论,只说了一句:“这件事,内阁议一议,三天后拿出章程。”
散朝后,内阁的人没有耽搁,当天下午就碰了头,逐条商议。
第三天一早,一份详细的章程送到了乾清宫,朱兴明看完后提笔批了一个“准”字。
三天后,一道新的旨意从乾清宫发出,通告宫内各司。
旨意不长,内容却让许多宫女在廊下悄悄传阅时红了眼眶——“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可自主申请出宫。各司不得无故扣留,不得拖延超过两个月。凡申请出宫者,朝廷一次性发放安家银二十两,另由户部开具文书,交归原籍官府负责安置。出宫后可由原籍官府按当地标准给予土地或安置。若有愿意留在京城者,由工部协助安排就业。”
消息传开时,宫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有人在井边打水时低声交换着打听来的消息,有人在廊下偷偷抹眼泪,也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又弯腰继续扫地。
小春杏在旨意下达后的第三天,再次递交了出宫申请。
这一次,她不需要再等人催促自己,也不需要再在永寿宫的管事面前反复提起。
她用新领到的表格重新填写了姓名、籍贯、入宫年份,在申请理由那一栏写下了几个字:“想回家。”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她填完之后把表格交到负责此事的太监手里,那人看了一眼,说:“等着吧,两个月之内会有结果。”
小春杏回到住处,把那件自己攒了很久的旧棉袄叠好收进包袱里,包袱被放在床角,像一只刚刚合上的旧木箱,正在等待自己被提起来的那一刻。
那两个月的等待比她想象中的快。
一个月后,她的申请被批准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盖着印章,还有一行批注:“准予出宫,安置银两请至户部领取,并持文书至原籍官府报到。”
小春杏捧着那张纸,在门槛边站了好一会儿,又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她离开那间住了十二年的屋子时,回头看了一眼,墙角的木箱已经空了,床上只剩下一条卷起来的旧褥子和一张已经用旧的草席。
小春杏出宫的那天,是一个晴天的早晨。
她背着那只旧包袱,怀里揣着二百两银子和一份户部开具的安置文书,从西华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了,有人挑着担子吆喝,有人蹲在路边生火。
她站在门口,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
十二年了,她第一次在清晨时分站在紫禁城的外面。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了半个时辰,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打算先歇一天再回老家。
她坐在客栈的床边,把那份安置文书打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包袱里。
她不知道自己回到村里之后,还能不能找到原来的家,也不知道那些旧日的印记还剩多少,更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适应宫墙外的生活。
但她知道,她已经迈出了那道门槛。风声穿过窗纸的缝隙传进来,带着街道上的人声和市井的气味,混成一种不同于宫墙内的、缓慢而持续的节奏。
她在那道气息中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把包袱带子重新系紧,像要把整个十二年的重量也一并系进那个即将松开的结里。
小春杏坐了两天的马车,又走了大半天的路,才到了她记忆中的那个村子。
村子比十二年前她离开时变了一些——村口的老柳树还在,但比以前粗了一圈,枝丫垂得更低了。田埂上新修了一条窄窄的土路,路边多了几间新盖的砖瓦房。
她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才沿着那条她记忆中的小路往里走。走到自家院子门口时,她停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木门还是那扇木门,但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门环是旧的,铜面上磨出了一层暗色的锈迹,边角被反复握过的地方微微发亮。
院墙根下晒着一排干菜,像是刚晒不久,叶子还带着水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那扇木门的风蚀痕迹比她记忆中更深了一些,门缝里的光线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收窄。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看见门口的人,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伸出手,像是要确认门口那道身影的轮廓是否还能被自己的手完整地描下来:“春杏?是春杏吗?”
小春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喊了一声娘,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一夜,她睡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床铺比记忆中窄了一些,木板也旧了,但她翻了几次身就睡着了。
屋外的狗叫了几声就安静了,院子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那些模糊的句子被风吹散又聚拢,像是整座村庄都在替她重新校正那段离开了十二年的距离。
这就是家的感觉,没有宫里的勾心斗角,没有尔虞我诈,小春杏睡得很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