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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瞥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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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只剩包子落进蒸屉的声音和水车的吱嘎。
房玄龄坐在石桌边,两手叠在桌面上,手指收得整整齐齐,一声不吭地看了苏牧好一会儿。
「苏先生,昨晚皇后娘娘那件事,老夫听说了。」
「嗯。」
「此番之功,非同小可,陛下定有重赏。」
「陛下已经赏过了,这个月的柴不用我劈,他让将作监代劳。」
苏牧捏完最后一个,把蒸屉推进锅里。
「大火上。」
王德全在旁边应声,拎着铜壶浇水进锅。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
「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请教。」
他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老夫那个女儿,青君她……近日常来御膳房,可曾给苏先生添过什么麻烦?」
苏牧在锅台边擦手,转过来看他。
「没有,房姑娘送的药材一批比一批好,当归的研磨细度越来越稳,上回那罐珍珠粉臣用着没任何问题。」
房玄龄的手指停了一拍。
「那就好,那就好。」
他点头。
「老夫就是怕她年轻不知轻重,给先生添乱。」
「添不了乱。」
苏牧搬个矮凳在灶台边坐下,等蒸包子。
「房大人要是有别的事直说,您今天这派头不像是来串门的。」
房玄龄的嘴角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朝堂上能让他绕弯子的事不多。
今天坐在这个小院子里,面对一个御膳房的杂役,他愣是开了三次口,三次都绕了弯子。
他清了清嗓子。
「苏先生,老夫直问了。」
「请讲。」
「青君那孩子,今年十六了。」
苏牧嗯了一声。
「老夫政务繁忙,疏于管教。」
「嗯。」
「所以……有些地方养得不够精细。」
房玄龄顿了顿。
「厨艺方面,尤其差了些。」
苏牧没接话。
房相的声音缓了。
「不过嘛,虽然笨了点,洗碗应该还挺勤快的吧?」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
苏牧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神情里没有任何波动。
「房大人,您家这个洗碗工确实不错,下次多送两个来。」
房玄龄的胡子抖了一下。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苏牧拿竹签在蒸笼盖子边缘拨了拨冒出来的热气,漫不经心。
「您绕了这么久,前面说药材,后面说添不添乱,然后说今年十六,现在说洗碗勤快……房大人,您是朝廷宰相,臣实在跟不上这个思路。」
房玄龄把在嗓子里憋着的那口话咽了回去。
他在官场打了半辈子,眼前这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比那些惯会绕弯子的同僚还难对付。
重新开口,这次没绕了。
「苏先生,你对青君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苏牧翻了个白眼。
「救治皇后的药材里,您家女儿一份力气没少出,珍珠粉研磨了两大罐,当归也是一个人慢慢磨的,臣对房姑娘,自然是感激的。」
「就是感激?」
苏牧沉默了片刻。
蒸笼上的热气越来越旺,从盖缝里窜出来,在早上的光里飘散。
「房大人,您的意思臣清楚。但臣也跟您说句实话:皇后娘娘的食疗还差一半,小公主那边的健脾糕还要连吃,眼下没有一样事是完的。」
他转过身去掀开一条蒸笼盖缝,往里看了一眼。
「这种时候您上门来谈这些,臣真没工夫接着。」
房玄龄在桌边坐着,没有立刻说话。
这话他听着耳熟。
前几天女儿回来,神情与往日不同,他多问了一句,青君只说了句苏先生让她等。
没有拒绝,就是没工夫。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捋了把胡须,把那口气悄悄吐出去。
蒸笼盖子被苏牧掀开,热气扑出来,白雾散开,十二个灌汤包整整齐齐摆在蒸屉上。
皮薄,里头的汤冻化了,透过皮能看见褐色汤汁,饱满得快撑破。
苏牧用竹夹子把包子移到青花盘子里,放了一碟香醋,切了几片老姜,搁到桌上推过去。
「吃,凉了皮子就硬了。」
房玄龄夹了一只,在碟子边上轻咬一个小口,让汤汁先出来。
烫,但不是呛喉的那种烫,是从口腔漫到胃里再顺脊背散出去的那种。
猪骨汤的鲜浓在这一口里,姜味压住了腥,底下是肉糜的咸香,皮子带着一点韧劲,不粘,顺着走,自然而然落到胃里。
房玄龄放下竹夹子,拿帕子擦了嘴。
他抬起头。
「苏先生,老夫今天这趟来得不算冤枉。」
苏牧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没搭腔。
「老夫有一事先说在前面。」
房玄龄把帕子折好放回袖里,声音平稳。
「青君的亲事,需走正式的六礼,不能让姑娘家空等。」
苏牧咽下包子,抬头看他。
「我说没工夫,不代表让她一直等。」
「那代表什么?」
苏牧抬手,指了指锅台上还剩的那一屉包子。
「代表皇后的事完了,我第一件事,找房大人喝酒。」
房玄龄沉默了两秒,轻轻吐了口气。
「你这小子。」
他摇摇头,胡子不抖了。
「油盐不进,总算还知道走正道。」
......
......
院子里的水声哗啦响。
苏牧蹲在水盆边,正跟一筐河虾较劲。
这些青虾个头匀称,长须乱颤,在陶盆里跳得欢实,溅起的水珠飞到了苏牧的鼻尖上。
王德全弯着腰在旁边候着,手里的帕子攥了又松。
「苏先生,这剥虾的活儿脏手,要不奴才让下边的人弄好了送来?」
苏牧把一只蹦到手背上的大虾弹回水里,头也没抬。
「去去去,你那手老茧,一捏虾脑子就全烂了。这是晚上要给小公主做油爆虾的,虾脑是精髓,坏了你赔得起?」
王德全乾笑了两声,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发现苏牧干活有个怪脾气,越是金贵的食材,越不许别人碰,非得亲力亲为才行。
「锅锅!锅锅你在抓虫虫吗?」
小兕子迈着短腿,啪嗒啪嗒从廊下跑过来。
她穿着一件嫩黄色的对襟小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节雪藕似的腕子。
她一屁股蹲在苏牧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盯着盆里乱蹦的青虾,嘴角的弧度越拉越大。
「好大呀,好多呀,是不是契完兕子就能去打大老虎惹呀?」
苏牧撇了撇嘴。
「打老虎的事先放放,你阿娘刚稳住,你不去守着她,跑这儿来看虾?」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
「阿娘睡着惹呀,陛下爹爹说阿娘要多睡觉觉,不让是子吵她。系子肚子饿惹,就来找锅锅惹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去戳盆里的虾。
「哎呀!它夹系子呀!」
小兕子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指尖多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她瘪着嘴,眼眶里迅速聚起一汪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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