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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学武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依旧恳切,却更加坚定。
“魏书记,我明白,我绝不是想破坏规矩。我只争取一年,把白塔拆迁所有遗留问题清零,形成完整交接档案,主动提交书面承诺,到期无条件交权,绝不恋栈。
我可以向省委立下军令状,这一年,白塔区只要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
“军令状?”魏春山轻轻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学武同志,真要是出事,一张军令状挡不住任何问责。到时候,责任链条往上追溯,省委同样要承担领导责任,不是你一句承担责任就能了结的。”
一直在沉默旁听的宋大为,抬了抬眼皮,突然平静的开口。
“我补充一点,省纪委这边收到过多份关于白塔拆迁项目的信访举报,虽然前期核查还没有形成完整结论,但线索还是不少的。”
他的这一句话,像一块冰扔进滚烫的油锅。
所有人都清楚,宋大为这话点破了一层窗户纸——大家嘴上谈维稳,心里都清楚,白塔拆迁背后,绝不仅仅是群众安置的麻烦,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资金和工程问题。
蒋学武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宋大为,语气带着几分压抑。
“大为同志,信访举报,要以核查结论为准,不能仅仅凭着线索就预判问题吧?
我在任,恰恰可以全力推动整改,把所有遗留问题主动梳理出来,配合纪委核查。换一个新人,谁来牵头推动整改?”
“整改可以由专班推进,不一定非要原任市委书记继续主持全盘工作。”
宋大为不紧不慢回应,“可以成立由省委直接牵头的白塔区拆迁专项工作组,抽调纪检、财政、住建、信访干部进驻金城,独立推进收尾和核查,新市委书记负责日常行政管理与维稳。责任分开,风险隔离,这才是更稳妥的方案。”
这个提法一出,不少常委也暗自点头,因为宋大为撕开了口子,让蒋学武的理由站不住脚。
本土阵营几个人眉头都皱起来了。
副书记欧阳杰开口反驳。
“成立专班,说起来简单,基层工作讲究人情脉络,外来工作组不熟悉当地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很多事情推不动。基层办事,很多时候靠多年积累的威信,不是一纸文件就能解决。”
“威信,不能凌驾于监督之上。”宋大为淡淡回了一句,随即不再继续争辩,靠回椅背,把话语权交还给魏春山。
魏春山心中开始权衡。
一边是本土常委集体施压,拿群体性事件维稳风险说事,要求网开一面,给蒋学武一年缓冲期;另一边,纪委提出风险隔离方案,防止拆迁项目的问题继续拖下去发酵成更大的案子。
他心里清楚,蒋学武拼命争取留任,嘴上是扫尾维稳,心底最担心的,就是旧账被彻底翻出来。
魏春山沉吟片刻,抬手压下会场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好了,今天这个议题,先不做表决。
第一,省委组织部,联合省信访、省财政,三天之内赴金城开展专项调研,重点核查白塔拆迁项目剩余工程量、信访积案清单,评估换帅带来的维稳风险,拿出书面评估报告。
第二,省纪委,同步梳理白塔拆迁全部信访举报线索,形成单独的风险评估材料,一并提交下一次常委会研究。
第三,蒋学武同志,你本人提交一份书面报告,写清楚白塔区所有未完成事项清单,以及你认为必须由你继续主持工作的理由,同时附上承诺条款。
人事调整方案,等两份评估报告全部提交上来,我们再专题研究。
今天,先研究其他四个州市的人事方案。”
这个决定,看似中立,实则把蒋学武留任这件事暂时搁置,没有当场松口,也没有直接否决,给所有人留了博弈空间。
蒋学武听完,胸口悬着的那块石头,稍稍放下,却又悬得更高。
他明白,这三天的调研,就是他最后的窗口期。一旦调查组查出更多实质性问题,别说留任一年,眼前这个坎,他都很难跨过去。
魏春山拿起笔,在人事名单上蒋学武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抬眼扫过全场:“继续,下一个,研究庆州市党政主官调整方案。”
宋大为突然插这么一杠子,并不是为了讨好魏春山,也不是因为和蒋学武有什么矛盾,他完全是从工作出发,出于公心。
谢家俊到案之后,交代了一些关于蒋学武的线索,也讲了一些关于白塔区拆迁改造项目的问题,虽然谢家俊不能提供扎实有效的证据,但是宋大为看过之后,确信白塔区拆迁项目,应该是存在很多问题的。
包括蒋学武个人也是有不少问题,例如收受高价值礼物,帮助一些干部提拔,这肯定是违纪违法的行为。
魏春山立刻要拿掉蒋学武,本质上是因为蒋挡了他的宏伟计划,其实并不想对蒋大动干戈。
魏春山这个人怎么说呢?对干部的作风和操守其实要求并不严格,他一直强调的是干部的工作能力,只要能出成绩,一些小问题他都可以包容,这也是他和宋大为最大的矛盾所在。
很早以前宋大为也是比较支持所谓“水至清则无鱼”这样的理论,在官场上混,还是要有些变通等等。
但是经过多年工作和学习成长,他已经认识到了,这样的理论根本不成立,没有一个严明的纪律和廉洁的环境,小处不治理,很快就会导致整个风气日益败坏。
一开始是吃点喝点,再接着就是拿点送点,然后就是一步一步的无所顾忌了……
长此以往,我们的组织和我们的事业就会失去人民群众的支持,这才是致命的危险。
蒋学武是中管干部,要启动对他的初核调查,G省纪委是没这个权力的,需要上级纪委的审核和批准。
按照目前掌握的线索和证据,宋大为觉得很难说服各方面。
还有就是,启动对省委常委级别的干部调查,影响太大了,先不说魏春山会不会同意,就算是上级纪委,对这样的问题也会非常慎重,所以也不单单是线索和证据的问题。
常委会继续进行,围绕着其他四个州市的人事安排,常委们又进行了激烈的辩论和博弈,宋大为冷眼旁观,看得出来这一次魏春山应该是大获全胜了。
受到蒋学武调整的影响,高方明等人的思绪有些混乱,立场也产生了一些变化,如果没有多数常委的支持,在常委会上,是没有哪个常委可以和魏春山这个一把手相抗衡的,这就是班长的地位和权威体现。
组织部拟定的干部调整人选最后获得了通过,高方明等人面色严肃,看起来就知道心情很不好,他们看着宋大为,眼神有些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