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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十五分钟,省委常委会继续召开。
因为魏春山已经有明确的指示,省纪委的工作报告宋大为也没有节外生枝,所以波澜不惊,平平淡淡的就完成了。
宋大为这么做倒是让不少常委有些出乎意料,他来G省两个多月了,留给大家的印象就是一个刺儿头,很不好相与的样子。
上一次常委会上直接和省长高方明发生了冲突,然后就是西州市调研时的讲话,被魏春山紧急召回严肃批评,不少常委正准备看他这一次怎么和魏春山别苗头呢?没想到宋大为突然老实了,这是什么情况?
宋大为看着同僚们各种表情神态心里嗤笑,都想什么呢?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
都到了省委常委这个级别了,工作肯定肯定是要讲究方式方法的,该攻的时候不手软,但是该防守的时候也要稳如泰山!
我们的组织是从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经过千锤百炼,组织也有严格的纪律和程序原则,总是和同志们针尖对麦芒肯定不会是成熟的干部!
就像长征时候教员同志也是过了湘江以后才开始明白,就算自己是正确的,但是也要全力说服和团结同志们都理解支持才是正确的道路,总是争辩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任何事业是要依靠组织和同志们齐心协力,才能获得胜利!
宋大为也同样,他来G省不是为了争权夺利的,是真心实意的想为G省的两千多万人民群众做点事情的。
所以即便他认为自己的是正确的,也不必总是和所有人去针锋相对,只要严守纪律、尽职尽责,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何必总是去做口舌之争呢?去争那个没有什么意义的面子呢?
能够团结最大多数的同志一起努力,这也是一种本领。
魏春山指尖轻轻抵着桌面,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看向宋大为,心底生出几分复杂心绪,既有满意,也有些意外。
他满意的是,宋大为收敛了此前的锋芒锐气,听懂他要求的大局节奏。岁末年初、人事动荡的敏感节点,最忌大动干戈、掀起风浪,宋大为这次没有给他找麻烦。
有些意外的是,宋大为的妥协远比他预想的更彻底,连最基础的问题提及、风险提示都彻底规避,算是实打实给省委、给各地班子留足了余地和空间,这转变有点儿太快了吧?
短暂的静默后,魏春山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明确的导向性。
“省纪委的这份总结,贴合当前工作实际,立足大局、稳字当头。临近岁末,各项工作收官、人事交接在即,稳住人心、稳住局面、稳住基本盘,就是最大的政绩。纪委工作既要守底线,更要顾全局,今年的工作思路,值得肯定。”
一句公开肯定,算是给宋大为的态度盖了章,也向全场所有常委释放了清晰信号:当下G省,稳定压倒一切,谁挑事、谁折腾,就是不懂大局。
宋大为面色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稳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省政法委和省纪委的年度汇报两项议程就这么通过了。
主持人秘书长马涛清了清嗓,沉声说道,“下面进行第三项议程,研究审议全省州市党政主要负责同志人事调整方案。”
他的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坐姿都悄然端正,原本游离的目光尽数收拢,注意力牢牢锁在桌面的人事名单上。
今年岁末人事调整,是为了配合明年的换届工作,所以动作幅度很大,五个地主官同步更迭,涉及地市发展格局、派系力量配比、干部梯队更替,这么大的动作也是很少见的,五年也就一次。
省委书记魏春山今年刚刚履新,当然想按照自己的思路调整,所以提出严格按照干部年龄规矩、任职年限制度推进调整,该退则退、该换则换,保证干部梯队年轻化、制度化,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目的,核心就是打破本土干部的抱团现象。
而以省长高方明、专职副书记欧阳杰更看重地方工作延续性、基层维稳实际,主张灵活变通、因人施策,优先考虑地方遗留难题的平稳收尾。
两边的立场有对立、诉求也不太相同,所以争论几乎从议程开启的瞬间就彻底爆发了。
各项岗位的提名、调任、轮岗方案,逐一摆上台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激烈的拉锯、反复的争执。
组织部长周瑞按照魏春山的指示,汇报了组织部的人事安排方案,讲规矩、讲制度、讲大局,而几个常委则讲实情、讲难处、讲稳定,围绕着调整方案你来我往、寸步不让,会议室里的空气愈发焦灼。
而本次人事博弈的最大焦点、最棘手的争议点,最终落在了省委常委、金城市委书记蒋学武身上。
今年,蒋学武已经五十八周岁。
按照干部任职惯例和换届规矩,地市党政主官五十八周岁基本到线,原则上必须退居二线,转任人大、政协虚职,彻底退出一线实权岗位,为年轻干部腾挪位置。
所有人都默认,这次人事调整,蒋学武必然是退下来的重点对象,金城主官席位必将更迭。
可谁也没想到,蒋学武从会议初期就态度坚决,始终不肯松口退让。
他今年五十八,资历深厚、扎根G省多年,深耕地方官场数十年,根基极深。旁人都盼着平稳落地、体面退岗,唯独他拼尽全力,争取留任一年。
倒也不全是贪恋权位,而是他手里攥着一个足以彻底压垮他政治生涯的超级地雷。
白塔区全域拆迁改造工程。
这是金城近年体量最大、矛盾最集中、隐患最繁杂的重点工程,牵扯数万群众安置、百亿级项目资金、错综复杂的政企利益、盘根错节的人脉链条。
工程推进几年了,现在的问题还是堆积如山,未结清的补偿款、未化解的群众信访、未查实的资金漏洞、未收尾的烂尾片区……
大大小小的隐患层层叠加,如同堆积的火药桶,随时可能引爆。
蒋学武太清楚其中的利害。这个雷,是他在任期间一手主导、一手推进的,所有责任源头、决策痕迹、利益关联,全部系于他一身。
只要他在任,就能压得住局面、稳得住事态、控得住舆情,还能利用手里的职权,慢慢梳理收尾、填补漏洞、尽量把所有隐患抹平,干干净净交接工作。
可一旦他此时退居二线,失去一线实权、脱离金城核心岗位,后续所有遗留问题,任何人不会为他兜底、为他遮掩、为他周旋。
新任主官接手,首要工作便是梳理旧账、清查遗留,白塔区拆迁的所有暗疾、漏洞、猫腻,必将彻底曝光、大白于天下。
到那时,就不是体面退休、安享晚年,而是全线崩盘、彻底落马的结局。
仕途终老,晚节不保,甚至身陷囹圄。
这是蒋学武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因此,哪怕突破惯例、逆势而为,哪怕得罪派系同僚、违背换届规矩,他也必须争这最后一年的窗口期。
会议桌上,蒋学武面色凝重,语气恳切却态度强硬。
“同志们,我服从省委整体人事安排大局,也清楚干部任职的年龄规矩。
但金城当前情况特殊,白塔区拆迁改造到了最关键的收尾攻坚阶段,矛盾集中、风险突出、牵一发而动全身。
现在换人,等于中途换将、断崖交接,所有积累的矛盾会集中爆发,不仅项目彻底烂尾,金城的稳定局面也会受到巨大冲击。
我不求提拔、不求留任长久,只恳请省委通融一次,给我一年时间,彻底扫清白塔区项目尾账,化解所有维稳风险,平稳完成工作交接,不给金城留烂摊子,不给省委添新隐患。”
一番话,似乎是有理有据、有实有情,看似顾全大局、心系地方,其实字字都是自保、步步都是求生。
话音落下,会议室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话里未尽的深意,也看透了这场看似“顾全工作”的申请背后,藏着怎样凶险的官场困局。
魏春山看着席位上神色紧绷的蒋学武,眼底也掠过一丝深沉的思忖。
他清楚蒋学武的顾虑,也明白白塔区拆迁这颗雷的分量,更清楚——这场人事博弈,才刚刚进入最胶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