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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翻涌着不甘。
“传统文学行业,早就日暮西山,日渐萧条了。
早些年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短视频,年轻人的娱乐方式寥寥无几,看书是最大的消遣。
那时候的出版社堪比印钞机,利润丰厚,风光无限。
可随着移动互联网普及,短视频碎片化娱乐席卷市场,彻底瓜分了大众的时间,传统文学的生存空间被极度挤压,行业一年比一年难做。
我还年轻,还要为往后几十年的人生铺路。我不想困死在日渐没落的出版行业里,想跨界拓展新的生意,抬高自己的身价。
可我的人脉,圈层始终局限在文学出版圈,资源单一,壁垒固化,根本接触不到高价值的新兴领域。
我急需一块亮眼的新名片,打破圈层限制,提升自己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我和周振山的交集,始于他主动找我,想要发表学术科刊。
起初我只当是普通的合作生意,可深入接触后,我敏锐地发现,他深耕的克隆技术,是未来极具潜力,价值连城的顶尖领域。
学术界的猫腻,早已是公开的潜规则。无数人靠着挂靠项目,蹭署名,造假资历镀金上位。别人能做,我为什么不能?”
说到这里,蒋芳的语气多了几分不甘与怨怼。
“我主动贴近他,讨好他,尽心尽力帮他打磨,修改学术论文.
动用我多年积累的所有人脉资源,帮他打通渠道,甚至专程帮他找到自未县独有的稀有植物,成全他的科研勘探。
为了搭上这条线,我付出了太多心血,人脉,甚至包括我自己的身体。
可周振山就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学究,木头人。他和陈金山一样,死守着老一辈学术人的迂腐底线。
无论我付出多少,铺垫多少,始终不肯在论文上给我署上联合研究的名字,不肯给我半点镀金的机会。
我当初一直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我足够用心,陪伴足够久,总能软化他的固执。
我以为女人的温柔和付出,总能焐热一块寒冰。可我错了,他从头到尾,油盐不进,不为所动。
那天勘探结束返程,我在车上最后一次提起署名的事,依旧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那一刻,我彻底失控,像是被无形的噩梦裹挟,支配,理智彻底崩塌。”
蒋芳的声音微微发颤,开始还原案发的全过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刺骨。
“车上的凶器,是我们进山勘探随身携带的户外折刀。他被我反复纠缠,耐心耗尽,干脆停下车,准备和我当面辩论。
我坐在车辆后排,看着他冰冷固执的背影,一时恶念丛生,猛地半站起身,握着刀子从后方狠狠刺入了他的脖颈。
那段山路偏僻荒凉,过往车辆极少。动手之后,我瞬间被恐惧包裹,浑身冰凉。但慌乱过后,我强行冷静下来,开始收拾残局,掩盖罪证。
我把车开到僻静无人的密林空地,仔细清理车内痕迹。那天像是老天在帮我,天降大雨,冲刷天地。
我耐心坐在一旁等候,直到周振山体内的血液彻底流干,才把他的尸体重新挪回驾驶座。
之后我跨坐在他身上操控车辆,开到山崖拐角处,猛地加速,在车辆冲下山崖的前一秒,果断跳车逃生。
我很清楚,案发后直接消失跑路,嫌疑太大,百分百会被警方锁定。
所以我提前布局,花钱找了当地村民帮忙进山搜寻周振山,又主动报警备案,伪装成焦急寻人,担忧同伴的无辜合作者。
那段时间我日夜忐忑,终日坐立难安,生怕警方提前找到坠崖车辆,查出蛛丝马迹。
可那场大雨引发了山体滑坡,进山道路彻底被冲毁,警方的搜寻工作被迫停滞。
等道路抢修恢复,连日的风雨早已把所有痕迹,血迹,车辙冲刷得干干净净,现场再也找不到半点作案痕迹。
警方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让我先行回家等候消息。为了彻底洗清嫌疑,我刻意在自未县多逗留了几天,维持着焦急担忧的人设。
其实你们第一次上门找我问话的时候,我早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当天晚上,我就买好了连夜离开的高铁票。”
蒋芳抬眼,眼底满是无力的苦笑,满是宿命般的绝望。
“可终究是天道昭彰,善恶有报。老天终究不肯原谅我,周振山的尸体,还是被人发现了。我躲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久,终究还是逃不掉。”
审讯室的空气依旧冰冷压抑,监控红灯静静闪烁,记录着这一刻的每一句对白。
凌皓微微侧身,抬手虚掩着嘴,压低声音凑近林溪耳边。
“看来石少这次判断出错了。脖颈致命伤口的发力角度,并非高个子俯身造成,真实情况应该是死者当时处于坐姿,凶手站在后排,半俯身蓄力,顺势打出的致命一击。”
林溪轻轻点头,低声附和:“法医研判难免有偏差,人无完人。石法医其余的尸检细节、致死逻辑,全都精准无误,不影响整体案情闭环。”
凌皓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对面的蒋芳身上。
“所以从头到尾,你接近周振山,从一开始就带着极强的功利目的。仅仅因为你的算计落空、诉求没能达成,你就动了杀心,亲手毁掉了一条人命?”
面对质问,蒋芳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底毫无悔意,反倒透着一股偏执的不甘与狂妄。
“凌皓,我承认你破案天赋出众,确实有两把刷子。但社会这门最复杂的学问,你还差得太远。说到底,你就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残酷。”
她脊背微微挺直,语气偏激又执拗。
“中产家境、千万身家,在外人看来已然安稳富足?可在这个社会,阶层跌落从来都只在朝夕之间。
不拼命往上爬、不抢占更高的位置、不攥住更硬的资源,迟早会被时代淘汰,坠入无底深渊!
我尽心尽力帮周振山铺路,成全他的科研,为他付出人脉和精力,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可他为了那点迂腐的所谓原则,连一个署名的小事都不肯成全我!”
说到此处,蒋芳情绪骤然失控,音量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戾气与怨愤。
“我凭什么不恨他?他死板、自私、不懂人情世故!他死了,是他活该!本来就是他活该!”
尖锐的话音在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刺耳又偏执。
凌皓静静看着失态癫狂的蒋芳,没有丝毫动容,只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平静又通透,带着几分悲悯,也带着几分冷醒。
“你们这类人,终究是欲望太大。”
“你们的生活,早已远超世间绝大多数普通人。你们一顿轻奢饭局的开销,可能是底层百姓一整年的伙食费。”
“你们一套宜居的房产,可能是旁人穷尽一生,奔波劳碌都攒不下的积蓄。”
“可你们永远不会知足。”
“比完财富比地位,比完当下比前程,比完自己比子女,永远有更高的欲望吊着自己。”
“你们坐拥安稳与幸福,却依旧贪得无厌,像一群永远填不满肚子的饿鬼,被无休止的攀比与贪欲裹挟前行。”
“欲望……”
简简单单两个字,瞬间击中蒋芳心底最深处的软肋。
她癫狂的情绪骤然凝滞,紧绷的身体微微一僵,眼底的戾气与不甘褪去大半,整个人莫名怔在原地,一时失语,再也无法辩驳。
凌皓不再多言,缓缓起身,身姿挺拔,语气淡然收尾。
“其中对错、得失因果,你自己慢慢琢磨。”
说罢,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林溪的肩膀,示意她离场。
两人并肩转身,缓步走出审讯室,将蒋芳独自留在冰冷的光影之中。
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贫穷绝境,而是永无底线的贪欲,它会亲手将手握幸福的人,一步步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