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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回宗
春晖城的硝烟彻底散去。
血云散尽,阳光照在每个幸存之人的脸上。
方圆百里还残留着破妄境战斗后的余威,鸟首不敢冒头,空气都显得有些沉闷。
陈羡一身白袍已经变得脏兮兮的,此时袖口,下摆全是乾涸的血痂,有的地方甚至还破了几个大洞。
他收起千丈道相,从空中落下,靴子踩在烂泥中。
走到春晖城的废墟中央,看见雷青阳正抱着慕容昭跪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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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青阳双眼通红,双手都在抖。
慕容昭的遗体缩成一团,一身灰色长袍空荡荡地卷着,因为火毒的侵蚀,一截风乾的快要成炭的木柴。
陈羡来了,雷青阳也做出没什么反应,完全沉浸在悲伤中。
陈羡蹲下身,手掌探向慕容昭的胸口。
那里已经冰凉一片,彻底没了心跳。
就连原本如江河般的道力也彻底燃尽,只剩一副枯败的皮囊。
慕容昭那一剑,用尽了全部力量。
陈羡沉默着伸手,合上老人那双半睁着的蒙着白翳的瞎眼。
「慕容长老走得痛快,是个堂堂正正的剑修。」
陈羡拍了拍雷青阳的肩膀。
雷青阳嗓音嘶哑:「师叔,我知道————」
「慕容长老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的剑也是他教的,让我如何不悲伤。」
陈羡默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知道雷青阳肯定能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只是一时之间走不出来罢了。
「血魔老祖彻底死了,剩下的就只有血魔宗余孽了,这些都还需要你去处理。」
陈羡站起身,看向周围。
「柳长老。」雷青阳扭头。
「我在。」柳云舒走过来。
「清点人数,收敛同门尸首。哪怕只剩一块腰牌,也要带回去。」
雷青阳盯着那一地残破的尸首,手心攥得生疼。
柳云舒没说话,只是对着雷青阳深深一拜,随后领着剩下的弟子,开始在四周搜寻。
陈羡背着手站在一旁。
他看着雷青阳一条条指令下达,看着这支残破的队伍在沉默中重新聚拢。
那些断了臂的散修,折了腿的弟子,在听到回宗门两个字时,通红的眼里才终于透出一丝亮光。
幸存的玄云剑宗弟子正行走在废墟上。
他们弯着腰,在烂泥和碎石里翻找。
有人翻出一只断手,从指缝里抠出一枚带血的玉牌。
有人捡起半截断剑,在袖口擦了擦,揣进怀里。
这些玉牌和断剑,是这几千名战死同门留在世上唯一的物件,是他们的身份证明。
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寻找着这些东西。
他们虽然死了,总归要魂归宗门的。
要带他们回宗。
半日后。
战场已经彻底清扫完毕,残余的血魔悉数被杀死。
大部分来支援的散修和其他门派也尽数离去。
「两位峰主,血魔宗余孽就交给你们了。」
「注意安全,若是遇到血莽,便唤我前来。」
雷青阳对欧阳铁以及严北天吩咐道。
虽然此处血魔已经全部剿灭,但南部的血魔宗老巢尚且还在,血莽目前也不知所踪,仍然需要处理。
正好给两位新晋尊者历练一番。
「明白,我们会速战速决,绝不会让一只血魔逃走。」
严北天擦拭着手中长剑上的腥血,认真点头。
此战血祖已死,再加上血魔一族用于降临苍茫大陆的血月裂隙也已关闭,血魔一族现在只剩血魔宗余孽苟延残喘,已经不足为虑。
雷青阳目光扫过留下的一众弟子,微微颔首:「祝各位凯旋。」
天际处,两艘巨大的玄云战舟穿透云层降下。
战舟甲板上满是爪痕,侧舷的阵法纹路也黯淡异常,显然在这之前就已经战斗了很长一段时间。
战舟舱门大开,所有玄云剑宗的受伤弟子陆续登上战舟。
「扯旗,挂白。」
已经平复好心情的雷青阳下令。
战舟起飞,高度压得很低。
后勤弟子翻出素色长绸。
战舟两侧原本绣着玄云金字的青旗被换下,改成了垂落的素白。
战舟缓缓滑过山脊,数十丈长的白绫顺着战舟护栏垂下,在风中猎猎飘动。
陈羡和雷青阳立在舟首,遥望远山。
路过各地人族聚居地时,他们发现原本躲在地窖和山洞里的百姓纷纷钻了出来。
他们看着头顶掠过的两艘白幔巨舟,看着甲板上站得笔直,满身血迹的玄云剑宗弟子。
人群像推倒的麦秆,成片跪下。
「拜送玄云剑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哭声瞬间传遍百里官道。
有人捧着一碗清酒遥遥相敬,有人攥着一把刚燃起的清香磕头祈福。
数以万计,数以十万计的人群跪在下方,目送战舟远去。
战舟甲板上,古铁和上官虹月立在船尾。
感性的上官虹月看着下方跪倒的众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平时不饮酒的古铁拎起木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他看着那些百姓,又看了看雷青阳怀里盖着白布的轮廓,一言不发。
「师叔,咱们这么做,值了。」雷青阳扭头看向陈羡。
「值了。」陈羡笑着点头。
圣堂执事张怀和另一人站在一旁,两人对视一眼,看着下方密密麻麻跪拜的百姓,眼中闪过惊色。
「这玄云剑宗,在雄关山脉威望颇深!」
另一人闻言低声说道:「这雄关百姓对剑宗的敬,是敬其舍命护种的义。这种凝聚力,圣城那些人未必懂。」
陈羡瞥了一眼张怀,没吭声。
圣堂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肯定没好事。
哪怕这两人都是破妄境,他也不想搭理。
两日后,玄云剑宗。
丧钟响了九声,余音在山谷间回荡。
每一声都沉重地砸在玄云剑宗每一个人的头顶。
全宗上下所有人全部换上了白衣。
白色的灯笼从山脚山门处一直挂到了顶峰大殿。
这一战,死了太多人,内外门战死弟子近万人,长老执事也死伤过半。
今日举办大葬,所有悉数到了玄云剑宗的后山。
此处原本乱石丛生,以前是一处荒岭。
今日却打理的极其乾净。
数万人肃穆而立。
「今日起,此峰更名—墓山。」
雷青阳的声音传遍漫山遍野。
雷青阳抬着慕容昭的棺椁,径直走上峰顶。
他伸出手,亲自接过弟子递来的铁锹。
他挖了两个时辰,在峰顶最显眼,能俯瞰整条雄关山道的地方,给慕容昭辟出一处石穴。
在他身后,数千名弟子也在挖。
每一锹土翻开,都带着沉重的闷响。
到了下午,墓山上火把通明,如同白昼。
数以千计盖着白布的遗体被抬上山。
有名字的,便立个简单的石碑。
辨不出身份的,便将拾来的衣物下葬立为衣冠家。
隐约能听到哭泣声,但没人去寻声音的来源。
大祭开始时,山脚下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问道城的阁老们全来了,穿着素服,带着全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周围几十个依附玄云剑宗的小门派,所有门主带着精锐弟子,齐刷刷地解下腰间武器,徒步登山。
「问道城凡老阁,祭剑宗英烈!」
「雄关山脉各门派,祭英烈!」
一时间,墓山上人头攒动。
白烟缭绕,纸钱化作漫天的灰蝴蝶,飞得到处都是。
雷青阳跪在慕容昭的石穴前。
他卸了宗主法袍,只穿一身粗麻白衣。
他对着石穴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剑门大长老,归位!」
雷青阳哭号一声,声音在夜空中撕裂。
数万名弟子齐齐跪地,头颅磕在泥土里久久不起。
「送同门,归位!」
哭声汇成雷鸣,在雄关山脉上空盘旋不去。
圣堂的执事张怀和几名长老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在人族中州长大,见惯了圣城的奢华与威严,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
张怀略一沉思,正了正衣冠,从一旁的弟子手中接过三炷清香。
他走到墓碑前,躬身,下拜。
他身后的圣堂执事也随之同样做。
「圣堂张怀,祭慕容道友,祭玄云众修。」
这一刻,他们不是圣堂执事,只是万千人族中被感染的一员。
他们看着那一排排新立的墓碑,看着那些跪地不起的百姓,仿佛明白了为什么一个偏远的山脉宗门,能挡住异族的入侵。
陈羡没跪。
他拎着酒壶,靠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
他将酒一滴一滴洒在脚下的土里。
他看着雷青阳,看着古铁,看着那些肩膀耸动低声哭泣的弟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场大祭,持续了三天三夜。
雄关各地的势力,不管有没有参与那一战,在这三天里全部派人送来了祭礼。
玄云剑宗的战损虽然极其惨重,但这一刻,它成了雄关山脉的脊梁,万众归心。
再后来的三天,欧阳铁传来消息,血魔宗余孽已经尽数剿灭,两人已经击杀重伤的血莽。
外敌彻底解决,玄云剑宗也进入了疯狂的重建期。
雷青阳展示出了身为宗主的铁腕。
他不仅下令重建悬剑阵,还亲自去了一趟春晖城,与各地城主商议继续开拓万里问道的事宜。
虽然玄云剑宗此战精锐损伤大半,但在雄关百姓心中,剑宗的地位已经稳如泰山。
甚至有不少散修,在战后主动要求加入剑宗。
还有一些小门派,想要并入剑宗。
雷青阳来者不拒,只要人品没有问题,都准许加入了宗门,为宗门添补了新的有生力量。
直到第七日清晨,薄雾锁山。
圣堂的张怀二人在镇剑峰的峰主殿等的实在是不耐烦了。
开始寻找陈羡。
终于在镇剑峰的断崖处找到了人。
陈羡正坐在断崖边的一块碎石上,手里抓着个凉了的馒头,咬得咯吱响。
「血魔宗都灭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不用你们支援了已经。」
陈羡挑眉说道。
张怀面色尴尬,上前拱了拱手:「陈道友,圣堂此次驰援,其实是为你而来。」
陈羡没抬头,嚼着馒头问:「魏无极干了什么?」
张怀苦笑一声,也没隐瞒:「瞒不过道友,魏无极动用了圣堂秘令求援。他不仅上报了战况,还将道友突破道尊时的异象,一并传回了圣城。」
陈羡停下嚼动的动作,眉头挑了挑。
「圣人被惊动了。」
张怀语气郑重,「尊境可达千丈的道象,中州此前从未出现过。
圣人亲自查看了影印,这才急调我等从邻域火速赶来。
若非如此,我等恐怕也没这么快。」
张怀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灿灿,绣着玄鸟纹路的法旨,双手呈上。
「圣堂大长老徵召,雄关山脉贫瘠之地难蕴天骄。请道友即刻随我等动身,前往人族中州圣堂。那里有大道洗炼池,更有破妄之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张怀身后的圣堂执事跟着点头。
一个突破道尊能引发天道共鸣,能在道尊初期便斩杀破妄的天骄,进了圣堂,定能成为撑起人族未来的梁柱。
陈羡拍掉手上的渣子,站起身。
他没接那卷法旨,而是转过头,指了指远处的墓山。
「不去。」
张怀愣住了,法旨悬在半空:「道友————你可知这徵召意味着什么?那是人族领土的中心,无数人求一生而不可入。」
「我知道。」
陈羡拎起葫芦,指了指远处正在墓山修碑的两个弟子,「我是玄云剑宗的峰主,我有弟子要教,而且如今宗门百废待兴,我还有很多事要干。」
张怀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在他看来,一个边境宗门的重建,哪有去圣堂接受洗礼重要?
「圣堂徵召乃是人族最高意志,不容拒绝。」他身后的那名执事上前一步,皱眉道。
「这样吧,七天。」
陈羡瞥了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给我七天时间。七天之后,我跟你们走。」
陈羡看了张怀一眼,补充道:「这七天里面你们俩谁都别来烦我。」
张怀感受到陈羡的认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那便依道友所言。」
张怀收起法旨,行了一礼,「七日之后,我等在此,恭候道友大驾。」
陈羡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墓山。
在那里,雷青阳正带着古铁和上官虹月,在给那些新立的石碑一笔一笔地描红。
夕阳西下,将陈羡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