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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人水怪。
这或许是建国以来整个社会框架下出现的最大谣言之一。
白之桃今年十八，有些事情没赶上。据白老爷子所说，就二十年前家里生她那阵，正是毛人水怪闹的最厉害的时候。
所谓毛人水怪，又名“水猴子”，谣传说是水鬼一类，专挖人心人眼，残杀妇女儿童。
其实但凡接受过一点教育的人都知道这是危言耸听，但问题就出在这年头好多人连字都不认识，又何况二十年前。
因而谣言越传越离谱，江浙皖鲁四省尤其。群众被吓得家都不出，各行各业罢工停业，甚至在极度恐慌下有人误伤同胞，致死致残。
白家做航运生意，水路分不开家，那时自然而然也受波及，导致好几年连连亏损，直到白之桃出生。
所以白之桃常听白老爷子说起这些陈年旧事。却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后，竟然会在千里之外的内蒙古再次听到“毛人水怪”这四个字。
白之桃表情瞬间僵住。
阿古拉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一看白之桃脸色不对，立刻就问她嫂嫂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说着，转身又把苏日勒叫来，连声道阿哈你快来，嫂嫂有事情。
苏日勒看看白之桃脸，雪白雪白的，果然面色十分难看。
“又肚子痛？”他下意识问道，“回家给你煮红糖水喝？”
白之桃用力摇摇头，转而颤声问道：“苏日勒，你听说过毛人水怪吗？”
她这问题很是没头没脑，苏日勒闻言自然也是摇头。随后跟阿古拉一大一小两人对视一眼，插着腰，说你就跟嫂嫂说这个？
“对啊。”
“你敢讲鬼故事吓唬嫂嫂。看我不跟你哥哥告状去。”
“我没讲鬼故事！我自己还不知道啥是毛人水怪呢！”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林晚星。”
“我问了啊，”阿古拉高声辩解道，“但是我家嫂嫂也不知道啊。”
眼看着阿古拉越说越急，白之桃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林晚星和她一样，都是外来知青，区别只在于两人一个四川一个上海；而当地人这边像苏日勒这种精通汉语的却也全然不知……
——那么倘若此事东窗事发，就会像在厨房偶然发现一只蟑螂一样，其实整个房间早就爬满一窝蟑螂、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一个二十年前早在华中地区被彻底粉碎灭绝的谣言死灰复燃，且是在科尔沁草原死灰复燃，这怎么想都是人为。
白之桃心中警铃大作。
她于是让阿古拉赶紧把朝鲁和林晚星都叫回来，等人齐了，再把毛人水怪这个谣传的来龙去脉讲了个遍，最后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挂着些不自然的神情。
朝鲁最先开口，眉头皱得死紧。
“这……这应该也没什么的吧？都说水怪了，咱们科尔沁又没多少水……”
朝鲁这人很是天真，一般想事想人都不会往太坏的地方去想。好在边上林晚星心思细腻，不动声色看了他眼，也不是瞪人的那种看，就说水泡子不是水？西辽河不是水？
“——而且你太小瞧外头的人了，”林晚星说，“就算科尔沁一条河一个湖都没有，有些人也会造谣水怪能从粪坑里钻出来。”
朝鲁头一缩，那么大的个头缩来缩去还是那么大一个，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林晚星。
“哦……”
苏日勒全程静听，看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道：“你缩什么。”
边说，还暗戳戳从背后给了朝鲁一手肘。没想到这小子脸上寡怂后背却一点不怂，照样板直结实，反倒让人出手吃痛。
朝鲁侧过头，小声嘟囔。
“哎，阿哈，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总不会是你真信有水鬼吧。”
“我不信，我是害怕。”
“你怕什么？”
朝鲁急都要急死了，心想以前阿哈也不爱问他事儿啊，就一个劲儿的冲苏日勒使眼色，示意他真别问了。
谁知白之桃却在这时奇怪的看着他，说：
“朝鲁，你眼睛怎么了？”
朝鲁立刻干笑一声，挠挠头。
“哦……我就是、我就是最近用眼多，眼睛有点酸，没什么……真没什么……”
随后话音落下，林晚星却淡淡说了声哦，是吗？看来我对你的确有些操之过急，那今晚就先不学新内容了吧。
气氛短暂陷入沉默。最后还是阿古拉站出来打圆场，就道阿哈嫂嫂你们别误会，我家嫂子最近在教我哥哥认字呢。
“嫂子她很严格的，我哥哥学不好，老被嫂子罚抄汉字，所以他害怕。”
其实她这话不说还好，说了更是让人无语凝噎。
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朝鲁身上，朝鲁脸色涨红，嚷嚷起来。
“不要看我！总有人不擅长学习！我学写字慢点又怎么了！”
林晚星道：“你也不擅长动脑子。”
她说的是刚刚朝鲁问科尔沁哪里有水这件事。本来这会儿都有点低气压了，却硬生生被扭了个头，又变得轻松起来。
苏日勒把胳膊挂在白之桃肩上，自顾自往怀里一带。
“白教员，有关这件事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明天周五，正好我有课。”
白之桃道，睫毛忽闪忽闪。苏日勒最喜欢她这种很有主意的样子，极温柔却不容质疑，让人心甘情愿听她指挥。
“我们先去告诉政委，这件事一定不能小瞧，必须尽快把传播谣言的那个人找出来！还有就是你们刚刚说的偷狗的事情……”
白之桃顿了顿，紧接着又道：
“你们都说草原上一般冬天才会丢狗，夏天几乎不可能。那现在两件事情撞在一起，就一定不会是巧合。我们可以从两边同时入手，先从偷狗的事情开始，一环扣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