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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抱着徐宝桢回了县衙后宅,陪她睡着后才出了屋,去了二堂。
孙从文黑眼圈早已消散,眉眼间透着轻松,见他进屋,连忙起身招呼:“萧先生来了,快请坐。”
萧衍坐下:“孙大人找萧某来所为何事?”
孙从文亲自给萧衍斟了茶,理了理衣裳,对着他郑重行礼:“孙从文愧对萧先生。”
萧衍忙起身回礼:“孙大人这是作甚?”
孙从文起身,满眼歉意地说道:“我当初不知徐家村来的那位娘子便是尊夫人,我若是知晓,怎么也不会瞒着先生……”
孙从文将徐宝桢带着胖丫进城当日的情形说与萧衍听了,由衷夸赞道:“尊夫人气魄不输男儿,实乃女子典范。”
孙从文的话,萧衍听得认真,记得最牢的便是“萧三行”三个字。
“萧三行?”萧衍眸中带着笑意,暗暗重复着。
自徐宝桢染病后,孙从文便忐忑至今。
他封了县城后,百姓恐慌,县里兵力有限,州府的支援迟迟不到,城中混乱不堪。
他喊破喉咙说破天,也没人听得进去。
城中富户储藏的米粮不愿拿出来,百姓开始饿肚子后,有人为抢一碗汤药、半块饼子大打出手,境况更是糟糕。
此时,徐家村的第一次支援到了,城中百姓看到了活的希望,稍稍安定,隔日又闹腾起来。
萧先生进了城,见了几个乡绅富户,很快便让城中富户将存粮悉数献了出来。
萧先生只是清远县出去的一个举子,并无一官半职,是如何办到的,他不得而知。
之后,萧先生提出以县衙为界,将县城分南北而划之。
疫病集中爆发的北城又划分两片,分别集中收治病患,隔离暂未染病的病患亲眷及其他密切接触者,南城百姓居家隔离。
这其中涉及诸多事宜及繁杂矛盾,皆由他想法子一一化解。仅仅三日,他便将混乱不堪的局面扭转。
萧先生尽心竭力,比他这个清远父母官做得更多更好。
他却亲自将他珍爱的妻子放了进来,还染了病,差点就与他阴阳相隔。
孙从文是真心觉得歉疚。
然而萧衍并未有丝毫怨怪,他说:“大人既言吾妻不输男儿,我等所做之事,她又有何不可?大人不必为此事耿耿于怀。”
孙县令自己的家眷也留在城中,连唯一的儿子都未送出城去,已是下了与清远共存亡的决心。
县衙后宅西厢房。
江淑媛摘了面罩,正坐在小火炉边,炉子上一个陶罐中烧着水,正冒着热气。
玉檀拿来一小包茶叶:“大小姐,这是孙县令给的,说是珍藏了许久没舍得喝的。”
江淑媛接过去打开一瞧,一包黑乎乎的稀碎茶末,再闻一闻,笑道:“这位孙县令当真是个清官。”
江淑媛抓了一点碎渣渣茶叶放进罐子里,咕嘟咕嘟煮了一会儿,茶叶香气便溢了出来。
“嗯,还不错。”江淑媛拿了布巾准备去端茶罐子。
玉檀连忙接过去:“大小姐,婢子来。”
玉檀倒了茶端到江淑媛面前。
茶汤是红色的。
“这茶汤颜色也还不错。”江淑媛端起茶盏又吩咐玉檀:“也给自个儿倒上一杯,咱一道尝尝孙大人的宝贝茶叶。”
玉檀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捧着茶盏吹气。
“大小姐,徐娘子的事还查么?”玉檀问道。
江淑媛点点头,又轻轻叹气:
“我同她说了那么多有关阿宝的事,可她直到病重也不曾透露过一星半点,不知是有什么顾虑,还是……”
“大小姐打算如何查证?”
“待县城解封,咱们也走一趟徐家村。我相信我的直觉,她一定是阿宝心心念念的妹妹。”
玉檀有一个大胆的猜测,想到就说了出来:“大小姐,有没有可能阿宝这个名字并非本名?”
江淑媛猛然抬眸盯着眼前的丫头,恍然大悟。
对呀,若阿宝的名字并非真名,她在徐娘子耳边提再多次,人家也不可能有反应。
江淑媛道:“以我们三人的交情,若是阿宝连我与崔表兄都瞒着,那只怕是……”
江淑媛没说出来。
只怕是真实身份不能示人。
药房。
颜青青与蔺元江坐在一起对饮,也是孙县令大方拿出来的收藏级宝贝红茶。
蔺元江煮了茶邀请颜青青一道品尝。
颜青青端着茶盏呵呵笑着有些不敢下口。
蔺元江尝了一口,眉尾上挑:“嗯,还不错!”
颜青青道:“这茶汤颜色是不错,只是这茶吧,据说是茶叶放久生了虫子,虫子将茶叶吃完后的排泄物及虫子饿死后的尸体混合物。”
“啊?”蔺元江摇摇头:“我不信,你尝尝,这茶汤味道是真不错。”
颜青青狐疑道:“真的?你可莫要哄我。”
蔺元江认真道:“真的,你尝尝。虫子何妨?排泄物又何妨?莫要忘了咱可是郎中。”
许多药材,名字好听,要真让人瞧见本体,恐怕病都能吓好一大半。
颜青青想想是这个理,认同地点点头,端起来凑在鼻下闻了闻。
是有股独特的茶香,不是初生茶芽的那种清香,而是久经沉淀的温醇陈韵。
蔺元江又喝了一口,看着颜青青,浅浅笑着。
颜青青也试着喝了一口,面露欣喜:“嘿,这虫屎茶竟是这味儿,咱也算长见识了。”
“这回咱们把孙县令的存货喝完了,往后还想找这陈到生虫子,虫子都变成了碎颗粒的茶可不容易。”蔺元江说罢,朗声大笑。
颜青青笑问:“待此间事了,蔺大夫打算往何处去?”
“接着寻我师父师姐去,我走遍大煜河山就不信一个都寻不着。”
颜青青捧着茶盏浅啜一口:“对了,蔺大夫师从何方圣手?可方便说说。”
颜青青一来便觉与此人极其投缘,许多问题上见解一致。
蔺元江“嗐”了一声,放下茶盏:“那老头儿断断续续教了我两年就跑了,我也不知他名号,老头儿说他自己都忘了。”
颜青青闻言,惊得手中茶盏差点掉落,将茶盏放矮桌上,又问:“那你师姐去何处了?”
“我哪儿知道啊?我都没见过,我这不是一边游历江湖,一边找寻着么?”
“你师姐名号可否说来,我也曾在外游历了好几年,说不定我听过见过也不一定。”
“不知道。那怪老头儿只是在嫌我笨时,才会提到师姐,他唤师姐三七,估计也不是师姐本来的名字。老头儿喊人也全凭自己喜欢,他还唤我天冬……”
蔺元江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对面人震惊的模样。
直到颜青青哈哈哈笑起来,蔺元江仍没反应过来,还道:“那老头儿就是这般好笑。”
颜青青看着他,笑得更大声了。
蔺元江道:“颜大夫呢?师从哪位杏林圣手?”
“怪老头儿。”
蔺元江惊讶道:“高人脾气都怪还是怎的?一个二个的……”
蔺元江慢慢喝着茶,又开始滔滔不绝说自己师父的怪脾气。
说罢还问颜青青:“颜大夫,你们家那怪老头儿呢?是怎样的?”
颜青青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与你们家的一模一样。”
说罢又盯着他一脸怪笑。
“真的?这也太巧了……吧。”
蔺元江抬眸看向颜青青,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同时又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不确定地喊道:“师……师姐?”
他一直以为师姐年纪定是比他大,是以哪怕这位颜大夫与自己路数极其像似,甚至有种天然的亲切感,他也没往那处想。
颜青青哈哈大笑:“师弟乖!”
“师姐?你真是我师姐?”蔺元江仍旧不敢置信。
其实是内心里不大服气,他应该是师兄才对啊。
颜青青点头:“怪老头儿是喊我三七,不过我可没听他老人家说过天冬,不知还有个师弟。”
蔺元江问道:“师姐近来可曾见过师父他老人家?”
颜青青摇头:“三年没见了。那老头儿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谁知道又去何处逍遥了。”
蔺元江愤愤道:“就是,谁家师父这样不负责任啊?收了徒弟不管不问的。”
“老头儿又不在,说他作甚?师弟不该先拜见师姐?”
蔺元江厚着脸皮打起商量来:“我比你大,要不咱们换换,你做师妹,我做师兄,做师兄的定会好好疼爱师妹……”
蔺元江突然哎呦一声叫唤,低头一瞧,小腿上一根细长针正明晃晃摆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