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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还闭著,那张被烧焦的猪脸上的表情还是安详的,嘴角还挂著那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林竹的手指在猪刚鬣的胸口上按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猛地缩回手,转过身去翻他那些瓶瓶罐罐。他把每一个玉瓶、金罐、瓷葫芦都倒了个遍,把每一种丹药都翻了出来。
碧玉丹、续命散、九转还魂丹、金创膏、雪蛤油——他把所有的丹药全都在猪刚鬣身上用了一遍,药粉洒了猪刚鬣一身,药液灌了猪刚鬣一嘴,药膏涂满了猪刚鬣全身上下的每一处伤口。
没用。
林竹发现自己身上没有一种丹药能救猪刚鬣。
不是丹药不够好。他身上这些丹药,随便拿出去一颗都能让人抢破脑袋。
碧玉丹是治疗火毒灼伤的上品灵药,续命散是用千年灵芝和凤凰草炼制的极品药粉,九转还魂丹更是太上天尊亲手炼制的仙丹,只要魂魄还没有消散就能把人救回来。
但猪刚鬣的元神都被烧穿了。
林竹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神识探入猪刚鬣的体内。
他看到了猪刚鬣的经脉——那些经脉已经被烧得不成形状,像是一堆被烤焦之后又被人胡乱揉捏过的面条,粘连在一起,分不出哪条是哪条。
他看到了猪刚鬣的丹田——丹田已经被高温烧得崩塌了,里面的妖力全部溃散,连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
他看到了猪刚鬣的识海——识海的本源之壁被高温烧穿了好几个大洞,识海里的神识之力正在从那些破洞里往外泄露,像是破了一个洞的水袋。
林竹拼命地把自己的神识往猪刚鬣识海深处探去,想找到猪刚鬣的元神。但他找不到。他在猪刚鬣的识海中搜寻了好几遍,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就是感应不到元神的任何活力。
元神已经不在识海里了——不是被烧毁了,而是已经开始消散了。
林竹的眉心猛地一跳。
他察觉不到猪刚鬣元神的任何活力。元神已经开始从内而外地崩解,崩解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每一息都在变得更加微弱。
林竹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元神波动在猪刚鬣的识海边缘徘徊著,但那波动已经弱到了几乎分辨不出来的程度,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这种情况,就算是圣人来了也束手无策。
圣人能起死人肉白骨,能用大法力逆转生死,但那也有限度。圣人的手段再高,也需要残留的一点魂魄作为施法的根基。
猪刚鬣的伤已经伤到了元神本源,元神正在从存在走向不存在,这不是丹药能补的,不是法力能疗的,不是任何神通法术能逆转的。
这是触及到了存在本质的损伤,想要逆转这种损伤,除非天道亲自降下造化之光。
林竹有些慌了。
是真的慌了。
他蹲在猪刚鬣旁边,双手撑在石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发白。
石板上那些从洞壁上淌下来的岩浆已经快流到他脚边了,灼热的岩浆在距离他鞋底几寸远的地方缓缓推进,把他脚下的石板烫得发红,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猪刚鬣那张被烧焦的猪脸,盯著他闭著的眼睛,盯著他嘴角那丝微笑,盯得失了神。
他虽然跟猪刚鬣只相处了几天。
几天而已。
福陵山的日子过得慢,一天能当凡间三年过。但就算这样,他跟猪刚鬣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到十天。这么短的时间,在仙人的寿元里连一眨眼的工夫都算不上。有些仙人闭一次关就是几百年,有些大能瞌睡打个盹就是几千年,几天的时间算个什么?
但就是这几天的时间,林竹彻底感受到了猪刚鬣的强大。
不是修为的强大。猪刚鬣的修为一塌糊涂,他修炼了几百年,连福陵山本地的几个妖怪头子都打不过,被撵得到处乱跑,连自己的洞府都守不住。
这种修为在林竹眼里,说句不好听的,跟凡人也没多大区别。
但猪刚鬣的强大从来不在修为上。
猪刚鬣是凡人。
不是修为上的凡人,而是心性上的凡人。他会害怕,会退缩,会逃避,会在遇到拿不准的事情时犹豫不决,会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两腿发软。
他喜欢躺在洞府里睡大头觉,喜欢吃好的喝好的,喜欢在温暖的太阳底下打盹。
他的人生追求一点都不高大上——有个安稳的洞府,有口热饭吃,没人欺负他,最好是每隔一段时间还能去凡间找点好吃的,这就够了。这就是猪刚鬣理想中的完美生活。
但就是这样一个凡人,领悟到了很多大能都领悟不到的强者之心。
什么是强者之心?
很多大能以为,强者之心就是无敌的信念,是面对任何敌人都敢冲上去硬拼的勇气,是把天地踩在脚下的气魄。这种理解不能说错,但也绝对说不上对。
因为这种所谓的强者之心,其实只是把恐惧压在心底深处,用修为和力量给自己筑了一堵墙,然后把恐惧关在墙外面,假装自己无所畏惧。
但墙总有倒塌的一天,当修为被压制、力量被剥夺的时候,墙倒了,恐惧就会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把整个人吞没。
真正的强者之心不是无所畏惧。
真正的强者之心是明知道自己会害怕,明知道自己会恐惧,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还能做出选择。
不是不恐惧,而是在恐惧的最高点上还能把理智一脚踹开。
猪刚鬣就是这样的人。
他害怕过。他恐惧过。他曾经被漫天神佛吓得连死的念头都生出来过。但就是这样一个胆小怯懦的猪妖,在面对三足金乌的本源真火时,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他知道那火有多烫,知道冲进去可能活不了,知道含住那朵火苗的后果是什么。他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冲了。
就因为他不想对不起林竹。
就因为他觉得林竹对他的恩情值得他用命去还。
这不是胆量,不是勇气,不是任何所谓强者应该具备的品质。这是执念。是那种刻进骨子里、融进魂魄里、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放下的执念。
猪刚鬣有不可战胜的执念,他不想再做那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卑贱猪妖了,不想让自己的命运再被漫天神佛掌控在手里了。
他的理智告诉他,面对三足金乌的本源真火应该远远躲开,但他的执念告诉他,如果这次退缩了,如果这次理智地选择了明哲保身,那他就连死都不如了。
所以他把理智一脚踹开了。
他的理智就是对生死最大的不理智。所以猪刚鬣赢了。
林竹蹲在猪刚鬣旁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板上抠出了一道道白色的刮痕。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气都变得有些不顺畅。
能让刑天之心认主,林竹自忖自己完全做不到。
刑天之心是什么认主标准?那是远古巫族战神的残心,巫族信奉的是力量至上、战意至上。
要让刑天之心认你为主,光有力量不行,光有战意也不行,必须要有那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能把理智彻底碾碎然后踩在脚下的决绝。
林竹虽然修为比猪刚鬣高得多,但他没有猪刚鬣那种恐怖的战意。
他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的人间疾苦,没有体会过那种被整个世界踩在脚底下的绝望,没有被逼到过那种只有在发疯和等死之间二选一的疯狂境地。
林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性格。他做事讲究计划,讲究谋定后动,讲究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清楚了再动手。
他是那种会在动手之前把所有退路都安排好的人,是那种会在冒险之前把风险降到最低的人。
这种性格让他活得很长久,让他避开了很多危险,但也让他永远不可能像猪刚鬣那样纯粹地、不计后果地、把理智全部踩在脚下地去拼命。
刑天之心就算给林竹,他也无缘消受。
他的性格和刑天之心不配。他太理性了,不够疯。刑天之心最喜欢的就是疯的——疯到可以为了一个执念把自己烧成焦炭还能含著本源真火撑好几分钟的那种疯。
林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慈善。
他给猪刚鬣刑天之心,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用不上。他给猪刚鬣撑腰,是因为他觉得猪刚鬣有点意思,所以顺手帮了一把。
他带著猪刚鬣去浮屠山,是因为他觉得猪刚鬣已经拿到了战神之心,有自保之力,带上也不会拖后腿。
他甚至没有认真想过猪刚鬣会怎么回报他——一头猪妖能回报他什么?他那点修为在林竹眼里根本不够看,他那些所谓的家底在林竹眼里全是破烂。
但猪刚鬣就是这么疯狂。
他明明已经得到了战神之心。刑天之心入体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那头皮毛焦黄、肚腩拖地的猪妖了。他有了一颗战神的心,有了一条通天的大路,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假以时日,他会成为一头巫妖之王,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成为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的一辈子将从此彻底改变,他不用再被人踩,不用再逃命,不用再在深夜里被噩梦吓醒之后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明明已经有了这一切。
但他还是冲进了光海。
他明明可以理智地退走,明明可以带著刑天之心躲到深山老林里修炼个几百年,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地活下来。但他没有。
他冲进了那片连两位圣人三尸联手都勉强才能顶住的光海,用自己的嘴巴含住了那朵能焚天煮海的紫红色火苗,用自己被烧焦的血肉之躯为自己的恩人夺取了最后的光华。
为什么?
就为了报答林竹的那点恩情?
就为了那句「你给我一粒沙石,我还你一片江山」?
林竹看著猪刚鬣那张被烧焦的猪脸,忽然觉得自己真的看走眼了。他真的以为猪刚鬣就是一头普通的猪妖,贪生怕死、好吃懒做、胸无大志。
他以为猪刚鬣拿到刑天之心之后会欣喜若狂,会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会用尽一切手段活下去。他以为猪刚鬣的胆子就那么点大,大到只能装得下妻儿老小和福陵山的一方园子。
实在是猪油蒙了心。
真的是猪油蒙了心。
猪刚鬣的肺腑之间俱是猪油,那些猪油软塌塌地裹著他的心脏,让他的心脏看上去又油腻又软弱。
这颗被猪油包裹著的心脏能跳得不轻不重,能为他供血,却没有让他为任何人玩命的本事。林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
猪油下面藏著的东西比铁还硬。
林竹的脸色铁青。
他慢慢伸出了手,按在猪刚鬣的胸口上。手掌下的皮肤已经被烧焦了,硬梆梆的,像是按在了一块刚从火里扒出来的木炭上。
皮肤下面的肌肉被烧得失去了弹性,按下去就是一个坑,不会反弹回来。在肌肉的最深处,刑天之心静静地躺在那里,已经停止了跳动。
猪刚鬣的身体已经完全死寂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体温,没有元神的波动。石板上的岩浆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身边,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光圈。
洞顶上还在往下滴著融化的岩浆,每一滴落在石板上都发出滋滋的声响。洞府里弥漫著一股焦臭和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得能把人熏晕。
林竹捏紧了拳头。
他的手指在猪刚鬣的胸口上捏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捏得嘎嘣作响。他的嘴角拉下来,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眼睛里翻涌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后悔、不甘、心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猛地低下头,对著猪刚鬣那张焦黑的猪脸吼了出来。
「别睡了,你给老子站起来!」
声音在洞府里炸开,震得洞壁上的岩浆加速往下淌,滴滴答答像下了一场火雨。
「你不是说要锤爆狗佛陀的脑袋吗?啊?你现在有机会了——你有战神之心了,你有跟我一起并肩作战的本钱了——你现在给我闭眼睡大觉?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林竹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沙哑。他伸出另一只手抓住猪刚鬣的肩膀,使劲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