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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雪被千军万马踩成了黑泥，混着还没散尽的马粪味，铺满了正阳大街。
知府衙门后院，那棵挂满了冰棱的老槐树下，几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正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是老刘头连夜带人组装起来的蒸汽发电机组。
黑烟顺着临时搭建的铁皮烟囱直冲云霄，把衙门上方那方寸天空熏得更阴沉了几分。
林渊站在鼓楼的最高层。
这里原本是赵构用来俯瞰全城、敲钟示警的地方，如今却被拆得只剩个架子。
几根粗壮的铁桦木杆子被竖了起来，顶端缠绕着复杂的铜线圈，像是一只指向苍穹的怪手。
“这就是你要开的那扇‘窗’？”
白莲圣女站在林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素净的长裙被高处的风吹得紧贴身躯。
她没戴面纱，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警惕。
林渊没回头，手里拿着把铁钳，亲自拧紧了最后一颗固定铜缆的螺母。
“道长觉得，这世上最快的是什么？”
林渊把铁钳扔给身旁的石柱，拍了拍手上的铜锈。
白莲皱眉，略一思索：“若论身法，自是宗师缩地成寸；若论坐骑，便是汗血宝马日行千里。”
“太慢。”
林渊转身，目光越过白莲，看向南方那片茫茫雪原。
林家堡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五十里的风雪与山峦。
“马跑死也得半个时辰，宗师气竭也得一刻钟。”
“我要的是，这边念头刚起，那边就已经听到了回响。”
白莲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林堡主莫不是在说梦话？那是道家典籍里才有的‘心有灵犀’，或者是佛门的‘天耳通’。”
“是不是梦话，道长看着便是。”
林渊走到一台摆在红木桌案上的笨重木箱前。
这便是【初级无线电报机】。
虽然外壳粗糙，但里面的核心元件全是系统出品的精密货色。
林渊按下了电源开关。
滋滋……
电流声响起，桌上的指示灯亮起一抹幽幽的红光。
白莲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手按在了剑柄上。
她感受不到任何内劲波动，但这木箱子给她的感觉，比一头活着的猛兽还要危险。
“石柱，记录。”
林渊坐下，手指搭在那个黄铜打造的发报按键上。
“发报给苏婉。”
“府城已下，赵构归降。”
“即刻命张三、李四，带所有工匠，押运粮草器械进城。”
“蒙学堂所有学员，随军开拔。”
“林家堡只留五百人守备，其余人等，全员搬迁！”
随着林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
滴、滴、滴、答、答……
清脆、急促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鼓楼上炸响。
这就是摩尔斯电码。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灵的语言。
白莲死死盯着林渊的手指，又看看那个除了响动毫无变化的木箱子，眼里的讥讽逐渐变成了惊疑。
这就完了？
就在这敲几下，五十里外的林家堡就能知道？
这不仅是荒谬，简直是把人当傻子耍。
“林堡主，你这戏法，变得未免太……”
白莲的话还没说完。
滋滋……
木箱子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蜂鸣。
紧接着，那个连接着纸带的接收器开始自行跳动。
哒、哒、哒……
一条写满了点和线的纸带，像是一条白蛇，缓缓吐了出来。
林渊扯断纸带，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将纸带递给白莲。
“念念？”
白莲看着那上面鬼画符一样的符号，脸色难看：“贫道不识此等天书。”
“这上面只有两个字。”
林渊指着纸带末尾的一串符号。
“收到。”
“另外，苏婉说，家里刚出锅了五千斤油炸面果子，问我要不要给府城的百姓也分点。”
白莲愣住了。
油炸面果子？
这是林家堡昨天才开始试制的新军粮，这事儿连她安插在堡外的眼线都还没来得及传回来，林渊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除非这木箱子，真的能把声音传到五十里外！
一股寒气从白莲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真的……
那意味着林渊的军队，将拥有全天下最恐怖的调度能力。
他的命令可以瞬间传达至每一个角落，他的伏兵可以像鬼魅一样精准配合。
这哪里是打仗？
这是开了天眼！
“这……这是何种机关？”白莲的声音终于不再清冷，而是带上了一丝颤抖。
“科学。”
林渊站起身，大氅在风中翻卷。
“道长，时代变了。”
“以后这大干的天下，不靠马快，也不靠剑利。”
“靠的是谁的声音，传得更远。”
林渊走到护栏边，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府城。
街道上，三千铁浮屠正在接管防务，百姓们虽然惊恐，但并未发生大规模的骚乱。
因为林渊的规矩，比赵构的刀还要硬。
“石柱。”
“在！”
“把这鼓楼封了，列为禁地。除了神机营的报务员，谁敢靠近十步，杀无赦。”
“另外，告诉赵构，让他把府城所有的大户都请到衙门来。”
“就说我林渊，要请他们看一场‘搬家’的大戏。”
林渊转过身，看着面色苍白的白莲。
“道长，你也别急着走。”
“明日午时，林家堡的大队人马就会进城。”
“到时候，你可以亲眼看看，这‘千里传音’到底是不是戏法。”
白莲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知道，林渊这是在立威。
不仅是在向全城的百姓立威，更是在向她，向她背后的白莲教立威。
他在告诉所有人：在这青河府的地界上，没有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的耳朵。
“好。”
白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贫道拭目以待。”
……
次日午时。
府城南门外，早已人山人海。
赵构带着满城的官员乡绅，跪在城门口迎接。
他那条断腿还没好利索，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直抽抽，但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因为他看见了。
在那官道的尽头，一支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开来。
打头的，是两百名骑着高头大马、全副武装的少年。
他们年纪不大，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但每个人背上都背着那种恐怖的“雷霆”火枪，腰间挂着马刀，眼神凶狠得像是一群下山的狼崽子。
那是蒙学堂的第一批学员。
也是林渊未来的近卫军。
在他们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
那是林家堡的全部家当。
机器、粮草、弹药、还有那座正在冒着黑烟的移动式蒸汽锅炉。
赵构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昨天下午林渊才发的报，今天中午人就到了？
这也太快了！
要知道，这可是拖家带口的大迁徙啊！
除非……除非早在林渊下令的那一刻，那边就已经动了。
这种令行禁止的效率，这种如臂使指的掌控力……
赵构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城楼上、一脸淡然的林渊，心里最后那点小心思，彻底熄灭了。
这人惹不起。
这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手段。
“进城！”
林渊一声令下。
钢铁洪流滚滚入城。
那一刻，府城的百姓们终于明白，这天，是真的变了。
而白莲，站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那群背着火枪的少年，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懂了林渊的布局。
这不仅仅是搬家。
这是要把整个府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兵工厂。
那个男人，是要拿这府城当跳板，去吞这大干的万里江山！
“圣女……咱们怎么办？”一名护法低声问道，“要不要传信给总坛，请法王出手？”
白莲摇了摇头，眼神复杂。
“没用了。”
“法王来了也没用。”
“除非总坛能请动天雷，否则……谁也挡不住这头出笼的怪兽。”
她摸了摸怀里那瓶林渊给的“解毒汤”。
也许，跟在这个男人身后，才是这乱世里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