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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黑暗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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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黑暗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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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黑暗的抉择(第1/2页)
    黑暗在烛火熄灭的瞬间,不再是一种视觉状态,而成了一种具有实感、温度、甚至……重量的存在。它像无数只冰冷粘稠的手,从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岩缝,每一寸阴影里,无声地蔓延出来,轻柔地,又无可抗拒地,包裹住每一个人,钻进每一道衣物的缝隙,舔舐着暴露的皮肤,带来深入骨髓的、仿佛能将血液冻结的寒意。
    寂静。比黑暗更彻底的寂静,笼罩了这片狭窄的空间。只有风声,在洞口外遥远地呜咽,像被囚禁在峡谷深处的巨兽,徒劳地撞击着岩壁,发出不甘而绝望的回响。还有呼吸声——赵铁军沉重压抑的喘息,***缓慢而悠长的呼吸,老猫几乎不可闻的、属于顶尖狙击手的极轻吐纳,山鹰那若有若无、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微气息,林薇微弱断续、带着痛苦颤音的吸气,以及陈北自己那越来越艰难、每一次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感的呼吸。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赵铁军提出的那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早已消散,但那份冰冷、沉重、充满未知恐怖的抉择,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比黑暗更甚,比寒冷更刺骨。
    用黑暗里的“东西”,处理陈北致命的伤口。
    赌一个继续前进、探明真相的机会。代价是,可能变成怪物,或者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污染”、“同化”,失去作为“人”的一切。
    还是,保持“人”的样子,在这里,在寒冷、疼痛、感染和绝望中,等待死亡,或者等待更不可测的命运降临。
    没有第三个选项。至少,在此时此刻,在这与世隔绝、强敌环伺、缺医少药、时间紧迫的绝境中,没有。
    陈北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睁着眼睛,尽管什么也看不见。左腿的剧痛像有无数把烧红的锉刀,在骨髓里反复刮擦,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新的、几乎要撕裂意识的战栗。左肩的伤口则像一个溃烂的火山口,持续不断地释放着灼热的脓毒和尖锐的刺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血?脓?)正沿着胳膊缓缓下淌,在冰冷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黏腻湿滑的轨迹。高烧带来的眩晕感像一层厚重的、不断旋转的毛玻璃,横亘在他与真实世界之间,让思维变得粘稠、缓慢,难以聚焦。
    但赵铁军的话,却异常清晰地在他混乱灼热的意识中回响。
    “用可能变成怪物的风险,赌一个能继续往前走、弄清楚真相的机会。还是……在这里,保持‘人’的样子,然后等死。”
    等死。
    这个词像一根冰锥,刺穿了他高烧带来的混沌。他不是没想过死。从被诬陷逃亡开始,跳悬崖,游寒潭,面对枪口,每一次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但那些时候,死亡是突然的,暴烈的,是子弹或悬崖,是外部强加的威胁。他可以反抗,可以挣扎,可以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去搏那一线生机。
    可现在,“等死”是不同的。是缓慢的,安静的,是身体在寒冷、感染、失血和高烧中,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失去意识,最终变成一具冰冷僵硬、了无生气的尸体,在这黑暗的洞穴里慢慢腐烂,被尘埃覆盖,像父亲那套空荡荡的衣冠一样,成为一个无言的、悲伤的注脚。
    不。他不想那样死。至少,不想死得这么……憋屈,这么毫无价值。猎犬和王锐死了,是为了保护他。严峰死了,是为了赎罪和终结。父亲……父亲可能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了,是为了探索和警告。如果他死了,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个冰冷的洞穴里,那他们的牺牲算什么?林薇承受的这些痛苦和恐惧算什么?父亲留下的那些沉重的线索和绝望的警告,又算什么?
    他要弄清楚。必须弄清楚。弄清楚父母的血仇,弄清楚严峰背后的真相,弄清楚“信使之心”、“门”后的存在、那些“古老视线”到底是什么,弄清楚父亲最终的命运,也弄清楚……自己这个“桥基”,到底意味着什么,会走向何方。
    哪怕弄清楚真相的代价,是更快地走向毁灭,是变成怪物,是坠入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至少,那是他主动选择的道路。是他睁着眼睛,看清了可能的代价后,依然迈出的步伐。而不是像一具失去控制的木偶,被伤痛、寒冷和绝望,一点一点拖进永恒的黑暗。
    他想起了父亲信里最后的话:“唯愿我儿,平安喜乐,平凡一生。此乃为父,最后私心,亦是最深愧疚。”
    平安喜乐,平凡一生。父亲直到最后,还在为这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渺小愿望而愧疚。可父亲自己,不也选择了那条充满危险、疯狂和未知的道路吗?不也用自己的生命和理智作为赌注,去探寻那扇“门”后的秘密吗?
    或许,这就是“信使”血脉无法摆脱的宿命。是好奇心,是责任感,是某种深植于血脉中的、对真相的执着,对未知的探索欲,对守护这片土地(即使这片土地正试图吞噬他)的本能,驱使他们一代又一代,走向那条布满荆棘、鲜血和迷雾的不归路。
    父亲是。严峰是(虽然走向了歧路)。现在,轮到他了。
    陈北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黑暗中,他看不见掌心的信使令,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冰冷坚硬的轮廓,和其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与他心跳同步的灼热脉动。令牌在微微发热,肩胛骨上的胎记也传来清晰的、持续的钝痛,像两块相互吸引、共鸣的磁石,在他身体内部建立起一条无形的、通往未知的通道。
    他握紧了令牌,冰冷的金属棱角硌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清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裂,在寂静的黑暗中,像砂轮摩擦铁皮,微弱,但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赵叔……你说的对。我们……没得选。”
    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痛苦、无奈,和一种深沉的、仿佛预见到了某种可怕结局的悲悯。老人没有说话,但陈北能感觉到,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正死死地盯着他。
    “信使……”赵铁军的声音响起,比之前更低沉,更沉重。他提出了这个残酷的建议,但当陈北真的做出选择时,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知道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知道可能带来的后果。但他更知道,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不是“等死”的出路。
    “你想清楚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那东西……不是药,是‘毒’,是‘诅咒’!你父亲笔记本里写得清清楚楚!用了它,伤口可能好了,但你就不再是‘你’了!你可能变成……”老人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可怕的后果,“……变成山鹰那个样子,或者……更糟!”
    山鹰。陈北想起了山鹰清洗双手时那空洞茫然的眼神,想起了他嘴角未擦净的暗红色痕迹,想起了他面壁而坐、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孤寂背影。那就是接触、使用黑暗里“东西”的代价之一吗?精神的空洞化?人性的剥离?
    “我知道。”陈北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山鹰……至少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战斗。而我……”他感受了一下左腿和左肩传来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和虚弱,“我这样,连爬都爬不出这个洞穴。等敌人找到这里,或者等我自己血流干,烧糊涂,死掉……我一样什么也做不了。至少,赌一把,我还有机会……去做完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复杂,“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他……”
    然后他留下了那套空荡荡的衣冠,那封绝望的绝笔信,和一管可能象征“污染”的血液,消失在了未知的黑暗里。
    “所以,我更要去看看。”陈北打断了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看看父亲到底看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看看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吸引我们,也在毁灭我们。然后……再做一次选择。是像父亲那样消失,还是……想办法,把那扇‘门’,关上。”
    关闭“门”。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陈北心中沉积的迷雾。之前,他想的都是弄清楚真相,找到父亲,结束恩怨。但现在,一个更清晰、也更不可能的目标,隐隐浮现在意识深处——如果“门”后的存在和“古老视线”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是父亲、母亲、严峰、猎犬、王锐,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被卷入者的悲剧根源,那么,仅仅弄清楚真相够吗?要不要尝试……终结它?
    这个想法疯狂,渺茫,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以他现在的状态,连走到“接触点”都困难重重,谈何“关闭”一扇可能连接着不可知维度的“门”?但奇怪的是,当这个念头升起时,他心中那股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绝望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近乎冷酷的决绝和目标感。
    即使注定毁灭,也要朝着那个制造毁灭的源头,挥出一刀。哪怕这一刀,可能伤不到它分毫,反而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关闭……”***咀嚼着这个词,沉默了良久。最终,老人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挣扎、劝阻和无力感,都吐了出来。“罢了,罢了。你这倔脾气,和你爹一模一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既然你选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严肃:“那就要按规矩来。你父亲笔记本里提到过接触那种‘衍生物’的注意事项,虽然不完整,但必须遵守。否则,你可能在伤口愈合前,就先被它‘消化’掉,或者精神直接崩溃。”
    “什么规矩?”陈北问。
    “第一,不能由你主动接触。必须由那东西……‘选择’你,或者,被‘引导’向你。山鹰刚才,就是无意识中成为了那东西的‘通道’和‘工具’。我们不能重复那个过程,太危险,结果不可控。”
    “第二,接触过程中,你必须保持绝对清醒,集中全部意志,想象着伤口愈合,排斥任何其他杂念,尤其是恐惧、厌恶和抗拒。你的意志,是防止被它‘同化’或‘污染’过深的关键。一旦意志松懈,被它的‘存在感’淹没,你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第三,接触时间必须极短。笔记本里推测,那种‘衍生物’的活性有时间限制,或者需要‘消化’时间。山鹰刚才接触的时间就不长。我们也要控制在最短时间内,达到伤口基本稳定、能行动的程度就立刻中断。拖得越久,风险越大。”
    “第四,需要‘信物’。”***的声音更低了,“你父亲猜测,那种‘衍生物’对‘信使’血脉和信物有本能的……‘亲近’或者‘辨识’?用你的血,或者信使令,可能能起到一定的‘引导’和‘安抚’作用,降低失控风险。但也可能……吸引来更多、更强烈的‘关注’。”
    用血,或者信使令,引导那黑暗中的东西,来处理自己的伤口。这听起来,比直接接触更诡异,更危险,更像某种邪恶的献祭仪式。
    陈北沉默着。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信使令的脉动,在***提到“信物”时,似乎加快了一瞬。肩胛骨的灼痛也清晰了一分。仿佛他身体里的“信使”部分,对即将到来的、与“门”后衍生物的接触,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期待”?或者“共鸣”?
    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但他的选择,没有改变。
    “好。”他说,“按规矩来。需要我怎么做?”
    ***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传来他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那点微弱的、用火镰重新点燃的干苔藓光芒,再次亮了起来,驱散了洞口附近一小片区域的黑暗,也照亮了***苍老、凝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脸。
    “老猫,”***对洞口方向说,“你和山鹰,看好外面。有任何动静,立刻预警。在我们完事之前,天塌下来也别进来。”
    “明白。”老猫低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山鹰。”***又转向那个面壁而坐的背影。
    山鹰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呜咽的“嗯”。
    “你……”***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离远点。背对着,别看。”
    山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像一具生锈的机器,朝着洞穴更边缘的黑暗挪动了一段距离,重新面壁坐下,将自己彻底隐入阴影中。
    ***这才拿着那点微弱的苔藓光芒,走到陈北身边,蹲下身。赵铁军也挪了过来,警惕地守在旁边。
    “你的腿和肩膀,必须先简单处理一下,把明显坏死的腐肉和碎骨清理掉,不然那东西‘处理’起来效果不好,还可能引发更严重的感染。”***说着,从怀里掏出他那把老旧的匕首,在苔藓火焰上反复灼烧消毒,直到刀尖烧得微微发红。“没有麻药,会很疼。你必须忍着,不能晕过去。晕了,意志就散了,接下来的接触风险会剧增。”
    陈北看着那烧红的刀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危险的光泽。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用烧红的刀子剔掉自己腿上和肩上溃烂坏死的皮肉,刮掉碎骨……那种痛苦,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惨叫。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块从自己内衣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咬在了嘴里。
    “赵铁军,”***看向赵铁军,“按住他。尤其是上半身和那条好腿。绝对不能让他乱动。”
    赵铁军一言不发,用他强健有力的手臂,死死按住了陈北的右肩和右腿,整个人几乎压在了陈北身上,用体重和力量将他牢牢固定住。
    “开始吧。”陈北咬着布条,从牙缝里挤出模糊不清的三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地狱降临。
    烧红的刀尖接触到他左腿伤口边缘已经发黑坏死的皮肉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一股皮肉烧焦的、令人作呕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紧随其后的,是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纯粹,像一道高压电流,从伤口瞬间窜遍全身每一根神经末梢!陈北的身体猛地弓起,牙齿瞬间咬穿了嘴里的布条,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闷吼!全身的肌肉因为剧痛而剧烈痉挛、绷紧,但在赵铁军铁钳般的压制下,动弹不得。
    ***的手很稳,很快。烧红的刀尖像最残忍的雕刻刀,精准而冷酷地划过溃烂的皮肉,将那些发黑、流脓、散发着恶臭的组织一片片剔除。每一下,都带来新一轮的、几乎要让陈北昏厥过去的剧痛。冷汗像瀑布一样从他额头、脊背涌出,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物,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带来另一种刺骨的寒冷。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载沉载浮,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充满了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左腿处理完,***没有丝毫停顿,烧红的刀尖又移向了左肩的枪伤。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地狱。当刀尖探入伤口深处,刮擦到裸露的、可能已经感染的锁骨时,陈北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一挣,差点将压制他的赵铁军掀翻!但赵铁军用更大的力气死死压住,低吼着:“撑住!信使!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陈北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终于停下,用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是从赵铁军内衣上撕下的)蘸着融化的雪水,快速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焦糊时,陈北已经彻底虚脱了。他瘫在赵铁军身旁,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被剥了皮的尸体,全身都被冷汗浸透,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左腿和左肩传来的、混合了灼烧、切割和深入骨髓钝痛的、难以形容的、地狱般的痛楚,还在持续不断地冲击着他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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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里满是血腥味,是咬破的嘴唇和牙龈流出的血。布条早已被他咬烂吐掉。
    “清理完了。”***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紧张的操作,还是因为目睹了这非人的痛苦。他扔掉沾满血污和焦糊的布条,看向陈北,“接下来……是关键时刻。你还能保持清醒吗?”
    陈北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他不能昏。昏了就前功尽弃,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好。”***深吸一口气,拿过陈北一直紧握在左手的信使令。令牌入手冰凉,但***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那股奇异的脉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强烈。“用这个做‘信物’。你的血,现在太虚弱,可能效果不好。”
    他将信使令,小心地放在了陈北刚刚清理过的、左腿伤口旁边,紧贴着尚且完好的皮肤。然后,他示意赵铁军稍微松开对陈北上半身的压制,但依然固定住他的右腿。
    “集中精神,”***盯着陈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想象你的伤口在愈合,骨头在接续,皮肉在生长。只想着这个。排除一切杂念。尤其是恐惧。当你感觉到有东西靠近,接触伤口时,不要抗拒,但要用你的意志,‘告诉’它,你只要伤口愈合,不要别的。明白吗?”
    陈北再次点头。他闭上眼睛,用尽残存的、被剧痛几乎碾碎的所有意志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想象”左腿的断骨正在对齐、接合、生长,左肩的伤口正在止血、收口、长出新的皮肉。这很困难,因为真实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的注意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将所有的精神能量,都灌注到这个单一的、近乎荒谬的“想象”之中。
    洞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只有陈北粗重艰难的喘息,和苔藓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几秒钟后,陈北“感觉”到了。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来自灵魂层面的“感知”。从他左腿伤口旁,那块紧贴皮肤的信使令开始,一种冰冷、粘稠、带着难以言喻的“存在感”的“波动”,像水中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
    紧接着,洞穴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区域,仿佛“活”了过来。
    一种低沉、缓慢、仿佛无数细沙流动、又像某种沉重粘稠液体被搅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从黑暗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让人血液都要冻结。
    然后,陈北“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被信使令和血脉共鸣增强了的、模糊的“感知”。他看到,从黑暗深处,一片更浓郁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蠕动着的“黑暗”,正缓缓地、像潮水一样,漫过洞穴的地面,朝着他躺着的方向,蔓延过来。
    那“黑暗”所过之处,地面的尘土、碎石,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仿佛被吞噬、同化,消失在那片纯粹的、令人心生无限恐惧的“虚无”之中。它没有形状,边界模糊,但其中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古老、充满难以言喻的“饥饿”和“存在感”的气息,让陈北的灵魂都在颤抖。
    那是“门”后的衍生物。是父亲警告中“污染”的实体。是吞噬了“刀疤”的东西。现在,它被信使令的“信物”波动吸引,正朝着他而来。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陈北的心脏,几乎要让他停止呼吸,停止思考。他几乎要本能地挣扎,要喊叫,要逃离。但***的话,和残存的意志,死死地压住了这种本能。
    不能抗拒。用意志引导。只想着伤口愈合。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想象”,都集中到左腿和左肩的伤口上,仿佛要在意识中,为那两处创伤,镀上一层“愈合”的、发光的保护膜。
    那片蠕动的“黑暗”,蔓延到了他身边。它似乎“犹豫”了一下,在信使令旁边徘徊、触碰,仿佛在确认什么。信使令的脉动,在接触到这片“黑暗”时,骤然加快,变得更加灼热。而陈北肩胛骨的胎记,也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仿佛被针扎般的锐痛。
    然后,那片“黑暗”,分出了一小股,像一条冰冷的、粘稠的、无形的触手,缓缓地,触碰到了陈北左腿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
    “呃——!!!”
    陈北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冰寒、灼热、刺痛、麻痹,以及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某种冰冷粘稠的东西舔舐、渗透的诡异感觉,瞬间从伤口处炸开,席卷全身!那不是纯粹的疼痛,是比疼痛更可怕、更令人绝望的、对“自我”存在被侵犯、被“异质”填充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排斥!
    他的意识瞬间被这股洪流冲击得七零八落,刚刚构建起的“愈合想象”几乎崩溃。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想要将那冰冷粘稠的“东西”从伤口上甩开!
    “稳住!!”***低吼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乱的意识!“集中精神!只想愈合!排斥它!用你的意志,告诉它你要什么!”
    陈北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咬住已经鲜血淋漓的嘴唇,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惨叫和挣扎的冲动,强行压了回去。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自我”,所有的求生欲和不甘,都压缩成一个最纯粹、最固执的念头:
    愈合!让伤口愈合!让我能站起来!让我能继续往前走!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最后一点燃烧的火种,微弱,但异常顽强。他用这个念头,作为屏障,抵御着那股冰冷粘稠的“异质”感对精神的侵蚀和污染,同时,将这个念头,像指令一样,通过信使令的共鸣和血脉的联系,狠狠地“投射”向那正在接触伤口的、无形的存在。
    起初,没有变化。那冰冷粘稠的感觉依然在伤口处盘旋、渗透,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麻痹和诡异“充实感”。陈北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伤口处的血肉、骨头,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梳理”、“挤压”,甚至……“修改”?
    但渐渐地,变化发生了。
    左腿那钻心的、源于断骨错位的剧痛,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减弱。不是麻木,是真正的、仿佛骨头正在被一股柔和但强大的力量,强行“扶正”、“对合”的奇异感觉。伴随着骨骼的轻微“咔嚓”声(只有陈北自己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相对于那“异质”的冰冷而言)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充满生机的“光点”在伤口深处汇聚、流动的舒适感,取代了部分剧痛。
    左肩的伤口也是如此。溃烂的灼痛在迅速消退,伤口深处那种异物感和炎症的灼热,被一股清凉的、仿佛能“净化”的力量所驱散。他能“感觉”到撕裂的皮肉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收拢、粘合,新的、健康的肉芽组织正在疯狂生长。
    这过程并不舒适。伴随着“愈合”感的,是骨骼被强行对接的酸胀,皮肉被快速催生带来的麻痒,以及那股冰冷“异质”感始终如影随形的、令人不安的“存在”。仿佛有一个冰冷、漠然、遵循着某种简单本能(吞噬?修复?同化?)的意志,正在通过这接触,缓缓地渗入他的身体,他的血液,甚至……他的意识深处。
    陈北死死守着“愈合”这个核心念头,用它作为灯塔,指引着那股诡异力量的作用方向,同时也用它作为堤坝,抵御着那冰冷意志更深层的渗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正在那“异质”力量的冲刷和自身顽强意志的抵抗之间,发出不堪重负的**。汗水再次湿透全身,身体因为极度的精神负荷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充满了自己心脏狂跳和血液奔流的、放大了无数倍的轰鸣。
    时间,在这种诡异的“治疗”和精神的极限角力中,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十几秒,也许有几分钟。
    就在陈北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精神堤坝即将被那冰冷、粘稠、充满“存在感”的洪流冲垮时——
    ***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急促和警告:“够了!中断它!”
    几乎在同时,赵铁军猛地伸手,一把抓起放在陈北腿边的信使令!
    令牌离开皮肤的瞬间,那股与陈北血脉和意识建立的、微妙的“连接”和“共鸣”,仿佛被骤然掐断!
    “嘶——”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带着不满和困惑的、非人的嘶鸣声,从接触陈北伤口的、那无形的“黑暗”中传出。紧接着,那股冰冷粘稠的“异质”感,如同潮水般,迅速从陈北的伤口处退去,缩回了那片蔓延过来的、蠕动的“黑暗”之中。
    那片“黑暗”在原地“徘徊”了片刻,似乎还在“嗅探”着信使令残留的气息和陈北身上散发出的、与之前(“刀疤”)不同的、“信使”血脉的独特“味道”,然后,才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重新缩回了洞穴深处的绝对黑暗区域,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地面上,一道淡淡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不规则的灰白色痕迹,从黑暗区域边缘,一直延伸到陈北的脚边,像一道沉默的、通往未知的印记。
    洞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苔藓燃烧的噼啪,和几个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陈北瘫在地上,像一具被彻底掏空的皮囊。左腿和左肩的剧痛,已经消失了十之七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过度愈合后的酸胀、麻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那部分血肉骨骼不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隐隐的“异物感”和“疏离感”。高烧似乎也退下去了一些,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冰冷,但头脑却有种诡异的、被冰水冲刷过的、冰冷而清晰的疲惫。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左腿的脚趾。
    能动。虽然有些滞涩,有些“陌生”的感觉,但确实能按照他的意志,做出细微的动作。断骨处不再传来那令人崩溃的剧痛,只有一种深沉的酸胀。
    他又尝试着,轻轻抬了抬左臂。
    同样。能抬起来,虽然牵扯到左肩伤口时,还有明显的、但完全可以忍受的钝痛和束缚感(可能是新生的皮肉还很脆弱),但比起之前那种动一下就痛彻心扉、血流不止的状态,好了太多太多。
    “感觉怎么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疲惫和难以掩饰的紧张。
    陈北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异质”气息,灌进肺里。他睁开眼,看向***,看向赵铁军。
    两人的脸色在苔藓微弱的光芒下,都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里充满了紧张、担忧,以及一丝……看到“奇迹”发生后的、难以置信的震撼。
    “能动了。”陈北嘶哑地说,声音依旧干裂,但平稳了许多,“伤口……不疼了。感觉……很奇怪,但应该能走了。”
    ***和赵铁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但更深的担忧。伤口愈合是好事,但那“奇怪”的感觉,和刚才那诡异恐怖的接触过程,无不预示着,这“愈合”的代价,可能才刚刚开始显现。
    “山鹰。”***突然转头,看向那个依旧面壁而坐的背影,“你过来,看看他。”
    山鹰的身体僵了一下。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朝着这边挪了过来。他的步伐有些蹒跚,眼神依旧带着那种空洞和茫然,但当他走近,目光落在陈北已经不再流血、表面甚至覆盖了一层淡粉色、仿佛新生皮肉般的左腿和左肩伤口时,他那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困惑?还有一丝,仿佛看到了“同类”般的、微弱的波动?
    他盯着陈北的伤口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陈北的脸,眼神在陈北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很轻微,仿佛确认了什么,又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反应。接着,他重新转过身,走回他之前面壁的角落,再次坐下,将自己隐入阴影。
    但这一次,陈北清晰地“感觉”到,山鹰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与黑暗隐隐共鸣的“存在感”,似乎……和他自己身上,刚刚被那“异质”力量接触、处理过伤口后,残留的那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异物感”,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刚刚被赵铁军拿走的信使令,又回到了他手中。令牌依旧微微发热,脉动清晰。但陈北能感觉到,令牌的脉动,似乎与他身体里,尤其是伤口处残留的那种诡异“感觉”,也产生了一种更紧密、更清晰的……联系。
    仿佛经过这次接触,信使令、他体内的“信使”血脉、伤口处残留的“门”后衍生物的力量,以及洞穴深处那片黑暗,还有山鹰身上那种异常状态……这些东西之间,形成了一张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无形之网。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成为了连接各个节点的……枢纽。
    或者说,一个更加显眼的“信标”。
    ***也显然注意到了山鹰的反应和陈北身上气息的微妙变化。老人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皮革笔记本,快速地翻动着,最终停留在某一页。
    “你父亲这里提到过,”***指着笔记本上的一段文字,低声念道,“‘经‘衍生物’处理之伤处,会残留微弱‘印记’,与‘门’之联系加深,对‘注视’更为敏感,亦更易受后续‘污染’影响。此‘印记’随时间或可淡化,然若频繁接触,或身处‘节点’附近,则可能固化,甚至成为……小型‘通道’之雏形。’”
    小型“通道”之雏形?
    陈北的心沉了下去。所以,他不仅仅是“桥基”,现在伤口处还可能成了一个小小的、不稳定的“通道”开端?这简直是在自己身上安装了一个定时炸弹,还是直通地狱的那种。
    “而且,”***合上笔记本,看着陈北,眼神沉重,“你刚才集中精神引导愈合的过程,其实就是用你的意志,短暂地‘驾驭’或者‘引导’了那股力量。这证明你的‘信使’血脉浓度和意志强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这能让你更好地使用信使令的力量,但也意味着,你对你父亲提到的那些‘古老视线’,以及‘门’后可能存在的‘召唤’,会更加……敏感。更容易被‘吸引’,也更容易被‘找到’。”
    驾驭力量,也意味着承担更大的风险和吸引更多的“注视”。
    这就是代价。用可能变成怪物、成为“通道”的风险,换取继续前进的力量和机会。
    陈北握紧了信使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混合了冰冷金属和隐隐灼热的复杂触感,感受着身体里那股新生的、带着“异物感”的力量,感受着肩胛骨胎记持续的钝痛,和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被无数道冰冷漠然“视线”隐约注视的感觉。
    他没有后悔。至少此刻没有。
    他挣扎着,在赵铁军的搀扶下,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左腿还有些无力,有些“陌生”的滞涩感,但确实能支撑一部分体重了。左肩的伤也不再是致命的拖累。
    他站直了身体,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终究,不再是那个只能瘫在地上等死的重伤员了。
    他看向洞穴外,那片被灰白色天光微微照亮的峡谷入口。天,快要亮了。
    “休息一下,”陈北嘶哑地说,目光投向峡谷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通往“逆羽信使”岩画的方向,“然后,我们去看看,父亲留下的那个‘接触点’,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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