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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八十七章试飞(第1/2页)
凌烽是被翅膀扑腾的声音吵醒的。
檐下的燕子窝里那几只雏鸟,不知何时已经长全了羽毛。深蓝色的背羽在晨光里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腹部的绒毛褪了大半,露出浅褐色的胸羽。它们站在巢沿上,挤挤挨挨的,一窝四只排成一串,最前面的那只正张开翅膀试着扑腾,翅膀张开的幅度还不稳,扑扇了两下就缩回去,脚爪在巢沿上不安地挪了挪。
凌烽站在廊下仰头看。他数了数,四只雏鸟的羽毛都差不多长齐了,只是最末尾那只体型稍小一些,尾羽还没完全展开。成燕站在对面的屋脊上,嘴里衔着一只虫,不飞近也不鸣叫,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的幼崽们。
小桂子也跑出来看了。他搬了张小凳子站在廊下,仰着头,脖子都快弯成了直角。阿元正好在院门口探头喊他出去玩,一看见小桂子仰头望天的架势也凑了进来,两个脑袋并排仰着,一高一矮。
“它们要学飞了!“阿元兴奋地说,声音压低了半截,像是怕惊扰了那几只小燕子,“我去年看过一回,燕子学飞的时候可好玩了,掉下来好几次才飞起来的。“
檐下那只排在首位的燕子终于鼓起了勇气。它猛地张开翅膀往前一跃,小小的身体斜斜地划出一道弧线——飞了大约三米远,翅膀扇得太急,方向没稳住,一头栽进了桂树的枝叶间。枝叶哗啦响了一阵,那只小燕子悬在两根细枝之间,爪子紧紧抓着树枝,翅膀还在微微发抖。它啾啾地叫了几声,声音又细又急。
成燕依然站在屋脊上没有动。它叼着虫子,偏头看着自己的幼崽挂在树枝上扑腾,既不着急也不催促。
小桂子急得往前跑了两步,想伸手去接,被凌烽拉住了衣领。
“别动。让它自己来。“
小桂子站住了,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看着那只小燕子扑棱了好几下才从树枝间挣脱出来,歪歪斜斜地飞了五六米远,落在院墙的藤蔓上。它的胸脯起伏得很急,爪子抓在藤条上用力过猛,藤条被压弯了一截。但这一次,它没有掉下去。
排第二的燕子看到兄弟飞出去了,犹豫了片刻,也猛地一跃。这一次比第一次飞得远了些,虽然落地时摇摇晃晃的,但勉强落在了晾衣竿上。
第三只和第四只几乎是同时跳出来的。那只最小的尾羽还没齐的燕子飞得最短,只飞了两米多就落在了灶房的窗台上,爪子一滑差点又掉下去,它赶紧扑了好几下翅膀才站稳。
四只雏燕各自散落在院子的不同角落:桂树枝头蹲一只,院墙藤蔓上蹲一只,晾衣竿上蹲一只,灶房窗台上蹲一只。它们一起啾啾地叫,叫声又急又亮,像是在互相应和——“我在这呢““我也在这呢““你飞得怎么样““有点吓人但还行“。
成燕终于从屋脊上飞了下来。它先飞到桂树枝头,把嘴里的虫子喂给了第一只。然后依次飞到院墙、晾衣竿和窗台,每只雏燕都分到了一只虫。喂完最后一只不过片刻工夫,四只小燕子就在各自的位置安静下来,开始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
小桂子一直仰着头看完了全程。他脖子酸了,低头揉了揉,又抬头看,见四只燕子都在梳理羽毛,才松了口气。
“它们飞得挺好的。“他对阿元说。
“头一回算不错的了,“阿元老练地点评,“去年我看的那窝有一只摔到地上三次才飞起来的。“
两个孩子又看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跑到院子里玩去了。阿元带了新叠的纸飞机,两个人轮番往天上投,看谁飞得更远更稳。纸飞机在空中划过弧线时,偶尔会和晾衣竿上的小燕子擦肩而过,燕子也不怕,歪头看看那些飞过的白纸片,继续理自己的毛。
凌烽坐在石凳上,把靛蓝色的新春衫穿上了。早晨的太阳还不烈,棉布的靛青色在晨光里显得温厚柔和。他靠在椅背上,看院子里两个孩子追着纸飞机跑来跑去,看桂树上的小燕子开始尝试第二次短途飞行,这一次比第一次稳了一些,飞行轨迹不再歪斜得那么厉害了。
阿元的父亲来的时候快近中午了。是个高瘦的汉子,穿着半旧的蓝布短褂,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一袋新碾的米。他在院门口把独轮车停下,探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凌师傅在吗?“
凌烽起身走到门口。那汉子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他伸出手:“我是阿元的爹,姓赵。听阿元说您家里新搬来了个姓凌的师傅,带孩子带得挺好。我就住在巷子口那棵老榕树旁边,您有空来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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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烽和他握了手。赵师傅的手掌宽大厚实,常年干农活的人的手,皮肤粗粝得像老树皮。
赵师傅低头看着车上的米袋,抬头说:“今儿新碾的米,多了一袋,想着给您家里送一袋尝尝。自己种的,没上什么药,煮粥煮饭都香。“
凌烽说:“留着吃就行了,不用送。“
“客气什么,“赵师傅把米袋从车上卸下来,拎着进了院门,放在灶房门口。他直起腰的时候,目光扫过院子,在东角那棵大桂树、西墙上的几把刀之间逡巡了一下,又落回了凌烽身上。
“阿元说您是从北边来的。北边冬天冷吧?“赵师傅语气平常,像是拉家常。
“冷。“
“那咱南边好,四季都暖和。您既然搬来了,就是桂溪镇的人了,有什么事跟镇上人说一声就行,大家伙儿能帮的都会帮一把。“赵师傅拍了拍手上的谷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阿元,回家了,你娘等你吃饭呢!“
阿元举着纸飞机跑过来,跟小桂子大声说了句“下午再来“,然后跟着他爹走了。独轮车的轮子在青石路上轧出一段吱吱呀呀的声响,渐行渐远。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人盛了那袋新米煮了一锅饭。饭刚揭盖的时候满灶房都是米香,白汽裹着谷物特有的清甜味道升腾上来。小桂子扒了满满一碗,还没吃菜就连吃了好几大口白饭。
“阿元他爹送的米就是好吃。“他含着一嘴饭含含糊糊地说。
老人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人家送来的是刚碾的,比米铺里的新鲜。往后认识的人多了,别人送你的东西也会多起来。记着人家的好就行。“
小桂子点点头,又扒了一大口。
下午阿元果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只玻璃瓶子,里面装着几只黑亮的磕头虫,说要跟小桂子比谁的磕头虫磕得更响。两个孩子在廊下蹲着研究虫子,偶尔发出一阵惊叹和笑声。燕子们已经从各自的角落飞回了檐下的巢里,四只挤成一排,虽然个头差不多大了,但挤在一起的样子还是像刚出壳时一样挤挤挨挨。
凌烽和老人坐在堂屋里。老人正在把晒好的桂叶收进一只布袋里,手捏着干叶一捻一搓,碎的放进袋子,完整的另放一包。凌烽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那本旧册子又翻了几页。
“这册子是谁的?“凌烽问。
老人捏干叶的手没停。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怎么回答。
“以前住这院子的人。一个种桂树的人。“老人的声音和干叶搓碎的声音混在一起,轻而干脆,“搬走的时候把册子留下了,说也许有人用得着。我替你收着,等你哪天来了正好给你。“
“你认识他?“
老人把搓好的桂叶末子倒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没有直接回答凌烽的问题,目光落在窗外廊下两个孩子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才开口。
“认识。那时候我还年轻,他比我大一些。这院子里的桂树,有一大半都是他亲手种的。“老人顿了顿,“后来他说要去南边更远的地方,把院子托给我看管。临走时说了一句——树先替你养着,根扎稳了,别急着挪。“
凌烽没有追问下去。他把旧册子合上,放回桌上。窗外传来小桂子欢呼的声音——大约是磕头虫比赛他赢了。
老人站起来,把装好桂叶的布袋系紧口子,放在架子上。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午后的阳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短而圆。廊下那只陶盆里的桂枝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立着,叶片舒展,底下的根须大约已经在土里悄悄往下延伸了。檐下的燕子窝里探出四只小小的脑袋,正东张西望地打量着下午的世界。
“春天就是这样,“老人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一桩事情接一桩事情地来。燕子学飞了,树根扎下去了,孩子交到朋友了。每一样看着都不大,但凑在一起,日子就满了。“
凌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一起站在窗口往外看。靛蓝色的春衫被窗外的日光镀了一层暖洋洋的淡金。院墙根下昨天才种的栀子花苗好像又精神了一些,叶片微微向上挺着。桂树上的铜铃叮地轻响,把下午的空气晃开了一圈看不见的波纹。
廊下传来小桂子和阿元争执谁该先玩那颗最大磕头虫的声音,吵吵闹闹的,又带着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