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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北岸定策死士填壕(第1/2页)
黄河之上的焦烟尚未散尽,腥甜与木柴焚烧的糊味顺着西风漫过北岸,扑在蒙武染尘的甲胄之上,他一个人在中军大帐内沉静已三日,左右亲将都不敢打扰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平叛拓土、阵前决胜无数,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彻骨的清醒与无力。此前他总以为,水战不过是陆战的延伸,征调巴蜀精壮、配齐舟船器械、编定部曲号令,便可凭秦军人数之盛,控扼黄河、锁死荥阳侧翼。直到方才亲眼目睹河道之内的全线溃败,他才真正明白,舟师之道,与陆地战阵全然是两般学问。
暗流风向、行船控距、舟楫配合、士卒水性,无一不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本事。临时征募的陆卒,即便人数十倍于敌,未经风浪磨砺、不习水战法度,驶入狭道便成了任人宰割的鱼鳖。所谓控河合围、水路夹击,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虚妄之想。
合围荥阳的布局,已随着水师尽毁,彻底撕开一道无法弥补的缺口。
黄河水道尽归魏军之手,粮草转运、侧翼牵制、迂回包抄的所有谋划,尽数作废。再无巧计可用,蒙武望着荥阳城头巍然不动的壁垒,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烟消云散。
今日之后,秦军别无他路。
唯有舍弃所有奇谋变数,集中全部陆军之力,正面硬撼坚城,以人命填沟壑,以强攻破城关。
三日之后晨时,蒙武中军大帐传出将令
“全军前压三里,列攻坚大阵。调全军床弩、连弩、蹶张弩悉数前出,占据射界,压制城头。”
“再传一令。”蒙武目光扫过阵前开阔地,“调万余刑徒卒,列前驱大阵,即刻至阵前听令。今日首战,以填壕开路为先。”
军令传下,不过半柱香时间,阵前便响起了杂乱却规整的脚步声。
一万刑徒卒,身着破旧粗衣,大多面色麻木、眼神黯淡,身形有高有矮、有壮有弱,全然不似秦军精锐甲士那般齐整肃杀。他们之中,有壮年农夫,有落魄匠户,有乡野间的寻常百姓,却无一人是真正犯了什么谋逆、劫掠的死罪。
大半人到死都说不清,自己究竟触犯了秦律哪一条款。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前线
有人只是家中耕牛冬日消瘦,被乡吏按《厩苑律》判罪罚役;有人只是邻里犯事,什伍连坐无辜牵连,平白被扣上匿奸不告的罪名;有人不过是延误了半日徭役集合时辰,便被定为避役逃赋;更有人只是乡吏刻意构陷,随意安上一条细碎罪名,便从安分守己的庶民,沦为了戴罪之身。
秦律繁如秋荼,密如凝脂。百姓居家度日,一举一动皆有法式,言语行止、耕种作息、邻里往来,处处都是雷区。安分守己未必能平安度日,稍有不慎便触法获罪,轻则罚役,重则没入刑徒,永世不得翻身。
于他们而言,在家是步步踏罪、朝不保夕;被征入军中充当前驱,更是九死一生的炮灰。来时路上,人人心中只剩绝望,只当此去便是埋骨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可今日,他们没有被直接驱往城下送死。
一万刑徒并未被聚在一处听那高台之上的空泛喊话,而是按照秦军军制,拆分为两百个小队,每伍五人、每屯五十人,层层分列。每一支小队之前,都站着两名军吏,一名执掌军籍名册,一名专司功令宣讲,面对面、一字一句,说给队中每一个人听。
只说最实在的生死路数,只认名册凭据。
军吏当先举起手中木简,逐一点名,念出籍贯乡里、所定罪名、家中妻儿亲眷姓名,一字不差,与原籍乡府留存的户籍文书一致。每念完一人,便当众将姓名登入攻坚战功专用簿册,写明身份、编入小队、归属将官,一式三份,军中、郡府、咸阳内史府各存一份,不可篡改,不可销毁。
“尔等姓名,此刻已入秦军军功总账。”宣讲吏声音清朗,传遍每一支小队,“今日上阵,无论生死,功劳皆有账可查,有册可依,绝不会身死功灭,绝不会被上官冒领侵吞。”
刑徒们原本麻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见多了官府的虚与委蛇,见多了被随意拿捏、随意定罪的苦楚,本不信上阵拼命能有什么活路。可当自己的姓名、籍贯、家人名字被一字一句念出,当众写入官府认可的正式名册,那一句“功劳在册”,便不再是空口画饼。
紧接着,功令宣讲吏,将三层赏格,明明白白摊在所有人面前。
“其一,个人阵前斩魏军甲士首级一颗,依秦军功爵制,照常晋爵。田一顷、宅一处、庶子一人,分毫不少。若能连斩数级,爵位逐次累加,可直接从刑徒脱籍,升为正式军卒,世代承袭。”
“其二,今日首战为填壕开路。冲在队前、直面矢石、搬运土石填平沟壑者,记前驱死功。活,则抵自身半数罪名;死,则前驱功全额录入名册,由家中亲眷承袭,抵消全罪,免除全家世代徭役。”
“其三,也是今日最重之令。”宣讲吏语气陡然加重,让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尔等万人为一整体。只要全队齐心,将荥阳城外三道护城壕、陷马坑、拒马障碍尽数填平,通路直抵城墙根下,无论前排后排、无论是否斩敌、无论死伤多少,全员记集体攻坚大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67章北岸定策死士填壕(第2/2页)
此言一出,阵前无数刑徒猛地抬起头,呼吸骤然急促。
他们本就没指望能阵前斩将、晋爵封侯,只盼能少受些苦楚,能给家里留一条活路。而如今军令说得明白,不需要人人拼命抢人头,不需要人人以一当十,只要全队成事,把壕沟填平,活着的人,尽数抵消全部罪名,恢复庶民身份,免除三年徭役;战死的人,集体大功叠加身前所有功劳,抚恤翻倍、田宅加赐,家人彻底脱离罪籍,再不受连坐之苦。
往前冲,全队成,则人人有功、家家受益。
往后退,临阵畏缩者,当场阵斩,罪加一等,全家连坐重罚。
身后是无路可走的苛法绝境,身前是用性命搏来的全家活路。
原本死寂的万人大阵,渐渐泛起了压抑的躁动。麻木褪去,惶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绝境之后,破釜沉舟的疯劲。他们攥紧了手中的木锹、土石筐,指节用力到发白,原本黯淡的眼神里,燃起了孤注一掷的火光。
他们不是为了秦国而战,不是为了蒙武而战。
是为了自己能脱去罪籍,为了战死之后,家中妻儿老小能拿着白纸黑字的功劳簿,安稳度日,不再受那无端苛法的摆布。
高台之上,蒙武将阵前的变化尽收眼底。
高高的蒙字将旗,缓缓前指三下
早已列阵完毕的秦军远程压制大阵,瞬间发动。
前排三千臂张弩手率先跪姿搭箭,机括声响连成一片;中排六千蹶张弩手脚踏弩臂、引弦上箭,粗如儿臂的弩箭直指城头;两翼万余强弓手列成三层梯队,引弓满弦;阵后数十架床弩、连弩车固定方位,粗大的破甲箭直指荥阳城楼与魏军弩台。
全阵上下,数万弓弩齐指荥阳,箭锋所及,遮蔽天光。
“射!”
令旗落下,震天动地的机括声与弓弦声骤然炸响。
遮天蔽日的箭雨如同黑云压城,朝着荥阳城头倾泻而去。床弩破甲箭贯穿木楼,连弩车箭矢成片覆盖,强弓蹶张弩密密麻麻钉满城墙、垛口、女墙,原本准备迎敌的魏军弓弩手、滚石手,瞬间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但凡敢露头观望,立刻便被箭矢贯穿,栽下城头。
魏军的反击箭雨才刚射出寥寥数支,便被秦军更密集、更猛烈的箭势彻底压了回去。城头之上,箭杆密密麻麻插满砖石,惨叫与闷哼声此起彼伏,防御火力瞬间被压制到近乎瘫痪。
就在箭雨最盛、城头魏军无法抬头的刹那。
阵前的一万刑徒卒,如同被彻底放开枷锁的死士,全线冲出。
万人嘶吼,踏着沉重的脚步声疯狂扑城。前排士卒扛着装满土石的筐篓,低着头、弓着身,顶着零星流矢,朝着第一道护城壕冲去。有人刚冲出数十步,便被流矢射中胸口、大腿,闷哼一声倒地,身后的队友连脚步都不曾停顿,直接跨过尸体,将土石倒入深深的壕沟之中。
前排倒下,后排补上。秦军压制箭雨刚停,城头反击箭雨如暴雨般抛来,中箭倒地不计其数
但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填壕。
只要壕沟填平,全队大功落地,活着的人能洗清罪名,死去的人能福泽家人。秦律逼得他们无路可退,军功册给了他们唯一的活路,此刻的他们,早已不是任人驱赶的刑徒,而是为自己、为家人拼命的死士。
土石落入壕沟的闷响声连绵不绝,原本深可陷马、宽可阻兵的护城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平。有人被城头落下的滚石砸中,血肉模糊倒在沟边;有人被箭雨射穿脖颈,当场毙命;有人失足摔入壕沟,被身后落下的土石掩埋,可后续的人流依旧前赴后继,没有半分退缩。
不过一个时辰。
荥阳城外三道护城壕,尽数被土石与尸骨填平。
平整的通路,从秦军大阵之前,一直直通荥阳城墙根下,再无半点阻隔。
城头魏军的箭雨压制早已失效,只能收缩兵力,防备秦军即刻登城。
烟尘渐渐散去,活着的刑徒浑身浴血、衣衫破烂,有的拄着木锹大口喘息,有的身上还带着箭伤,却没有一人瘫倒在地。活着回来的人转身望向秦军高台将旗,眼神里再无半分麻木,只剩死战之后的坚定。
高台之上,蒙武看着直通城下的通路,看着阵前浴血而立的刑徒卒,缓缓点了点头。
他沉声传令,声音传遍整个原野。
“万余前驱,填平沟壑,如期成事。全队记集体攻坚大功,死伤之人功劳全数由家眷承袭,存活者即刻抵消全部罪名,恢复庶民籍。”
令声落下,阵前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嘶吼。
蒙武抬手,再次指向荥阳城头,语气冷硬如铁。
“云梯大阵,前移。”
“准备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