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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2章回头微信聊
杨平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茶香飘了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小苏的字迹:「新到的龙井,别总喝凉茶。」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还是温的,清香在舌尖化开,驱散了疲惫。
电脑屏幕亮起,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邮件,附件是徐志良发来的影像资料。杨平点开第一张CT片,眉头立刻锁了起来。
延髓背侧,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延髓是脑干的最下端,控制着心跳丶呼吸丶血压这些最基本的生命功能。而背侧,意味着要从后颅窝入路,要穿过厚厚的小脑,要拨开密密麻麻的颅神经,才能到达那片直径不到两厘米的禁区。
他一张张地翻看着影像。海绵状血管瘤,不是真正的肿瘤,而是一团畸形的血管窦,像一簇葡萄一样挤在延髓的背侧。出血是致命的,但手术也是致命的。
杨平把片子放大,仔细测量。病灶距离第四脑室底只有三毫米,距离闩部——那个控制呼吸节律的关键中枢——不到五毫米。手术刀稍微偏一点,病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三维解剖。后颅窝开颅,小脑蚓部切开,第四脑室底打开,然后……
然后怎么办?
从背侧入路,视野被小脑遮挡,操作空间狭窄得像一条缝隙。从外侧入路,要穿过大量的颅神经和血管,风险同样巨大。从下方入路,经枕骨大孔,角度又太陡峭。
没有完美的入路,每一种选择都是妥协,每一种妥协都伴随着代价。
杨平重新睁开眼睛,给徐志良回了一条微信:「片子我看了,两点半到神经外科,你把家属也叫来。」
他放下手机,把剩下的龙井喝完,休息一会。
两点半,神经外科会议室。
徐志良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久,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指节发白。
「杨教授!」徐志良站起来,「这是……病人家属,王女士。」
杨平点点头,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开投影仪,把影像资料投到屏幕上。
「我先说说我的看法。」杨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也没有恐吓,只是在陈述事实,「病人是延髓背侧海绵状血管瘤,已经出过两次血,这次昏迷是因为第三次出血,血肿压迫了延髓的生命中枢,还好出血不多,所以有治疗的希望。」
他指着屏幕上的影像:「这个位置,手术可以做,也必须做,风险极高,但是我们会全力以赴。」
王女士的脸色越来越白,虽然她知道风险很大,很多医生说过,但是再次听到这话还是很害怕紧张。
「那……那不手术呢?」王女士的声音在发抖。
「不手术,」杨平直视着她的眼睛,「下一次出血,可能就是最后一次。时间不好说,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明天。」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志良清了清嗓子:「杨教授,您……的……意见是?」
杨平沉默了几秒,清晰地回答。
「我的意见是,手术!虽然手术风险很高,但是请相信我们的水平,我们将风险尽量将至最低。手术不是现在,病人刚出过血,脑组织水肿严重,粘连也严重,现在手术,视野不清,容易损伤正常组织。等两周,等水肿消退,等血肿吸收一部分,那时候手术条件会更好。这也是降低手术风险的一环。」
「可是……」王女士急了,「万一这两周又出血怎么办?」
「所以我们不做择期手术,做急诊预备。」杨平说,「病人转入我院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严密监测。如果出现再次出血或者脑积水,立即紧急手术。如果情况稳定,两周后按计划手术。这样可以两全其美。」
王女士心里松一口气,因为他也打听过,很多人说三博医院的神经外科实力非常强悍,尤其在脑干肿瘤手术方面,是世界顶尖水平。
杨平转向徐志良:「这两周,你带团队做术前准备。三维重建丶导航计划丶术中电生理监测方案,全部要做到最细。还有,联系麻醉科,这台手术需要术中唤醒,要评估病人的配合度。」
「术中唤醒?」王女士吓了一跳,「就是……就是开着脑袋让人醒过来?」
「对!」杨平解释,「延髓背侧紧邻呼吸中枢和颅神经核团,术中唤醒可以让我们实时监测病人的呼吸丶吞咽丶语言功能,最大程度保护正常组织。当然,如果病人配合度差,或者心理压力太大,我们也可以用全麻加电生理监测替代,而且现在我们倾向于后者,我们神经外科这方面的监测技术是世界一流的。」
王女士忐忑地问:「杨教授,这台手术……您亲自做吗?」
杨平看了看徐志良。徐志良的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压力。他知道,这台手术如果杨平亲自上台,成功率会高很多。但他也知道,杨平现在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宝贵。
「我参与!」杨平说,「术前方案我定,术中我站一助,徐主任主刀,请相信徐主任的水平,他是世界顶尖神经外科医生,拥有丰富的手术的经验,反而是我,很久没有主刀手术。」
徐志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感激,有压力,也有一种被信任的动容。
杨平转向家属:「你回去商量一下,如果同意,今天就办转院手续,尽快转过来。另外,我需要了解病人的一些详细情况,他的职业丶性格丶平时面对压力的方式。术中唤醒需要病人的高度配合,一个心理素质好的人,成功率会高很多。」
「我丈夫是中学语文老师,」王女士说,声音稍微平稳了一些,「性格很温和,但骨子里很倔。他……他带高三,去年有个学生心里有问题要跳楼,他愣是连续一个月每天放学后陪那个学生回家,最后把学生劝回来了。他就是那种,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人。」
杨平点点头,这种性格,适合做术中唤醒。
「好!」他站起来,「那你回去和家里人商量,我还有其他事。徐主任,你送送家属。」
送完患者家属,徐志良回来:「谢谢教授,还有……一些……问……题……。」
「回头微信聊?」杨平提议。
徐志良松一口气:「微信……聊!」
回到办公室,杨平把脑干手术的资料放到一边,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韦伯的论文修改稿已经发过来了,他打开文档,逐行审阅。
曼因斯坦敲门进来的时候,杨平正看到关键的数据分析部分。
「教授,韦伯的结果出来了。」曼因斯坦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交叉验证完全吻合!原细胞确实能把炎症模式从破坏性转成修复性!」
杨平抬起头,看着这个德国老头。曼因斯坦的眼睛像孩子一样纯粹。
「恭喜!」杨平说,「这意味着你的论文可以定稿了。」
「不,不止于此。」曼因斯坦在杨平对面坐下,手舞足蹈地比划,「我在想,如果我们能找到原细胞调节炎症的关键分子,是不是可以人工合成这个分子?这样就不需要细胞治疗了,直接给药,更简单,更便宜,更容易推广。」
杨平放下滑鼠,认真地看着他:「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方向是对的。细胞治疗的瓶颈在于制备复杂丶成本高丶质控难。如果能找到小分子替代物,确实是突破,但是我们也得清醒,调节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因子,它是一套完整的机制,你观察到的只是这个机制的一部分。」
「你说得对,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曼因斯坦说,「我要做蛋白质组学和代谢组学的联合筛选,这需要一个大的平台,还需要……」
「还需要钱!」杨平替他说完,笑了,「写个正式的项目计划书递交给基金管理委员会。另外,让唐顺协调平台资源,你需要什么技术,研究所全力配合。」
曼因斯坦站起来,用力握了握杨平的手:「杨教授,你知道吗?在德国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我在马普的项目申请被拒了七次。第七次被拒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莱茵河,想跳下去。」
杨平笑道:「看来第八次申请成功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你站在这里。」
曼因斯坦哈哈大笑,说:「对了,韦伯让我转告你,审稿人的意见他逐条回复了,但有一条拿不准,有个审稿人说我们的对照组设置有缺陷,因为原细胞培养基里含有血清,血清本身就有抗炎成分,不能排除是血清而不是原细胞在起作用。」
杨平皱起眉头,这是一个尖锐但合理的质疑。
「告诉韦伯,加一组『条件培养基对照』,只取原细胞培养过的上清液,过滤掉所有细胞,看上清液本身有没有效果。如果有,说明是细胞分泌的因子在起作用;如果没有,说明需要细胞本身存在。这个实验做完,审稿人就无话可说了。」
「妙!」曼因斯坦拍了一下大腿,「我这就去告诉他。」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杨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外国专家来到中国,带来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一种纯粹的对科学的热爱。这种热爱,像火种,正在慢慢点燃整个研究所的氛围。
手机响了,是夏院长。
「杨教授,新研究所的装修施工图出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明天上午吧,」杨平说,「今天下午和晚上都排满了。」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让人把图纸送到你办公室。」夏院长说。
杨平又改变了主意:「你拿主意就行了,不用给我看。」
夏院长执意要将图纸送过来:「那不行,上级领导可是再三叮嘱,必须给杨教授过目,让他满意,这个程序不能省。」
「行吧,那就明天上午十点。」杨平无奈地说。
挂了电话,杨平揉了揉太阳穴,然后站起来,走进实验室。
傍晚六点,杨平终于处理完所有事务。他走出研究所大楼,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燃烧的棉花一样铺展在天际。
手机响了,是小苏:「在哪?」
「研究所门口。」
「天桥上等你?」
「好!」
他往天桥走去,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小苏已经到了,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车流。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今天天桥上人不多,卖牛杂和地瓜的两个摊位还没开摊,他们要晚上七点才准时开摊,跟新闻联播一样准时。
「我们围着医院散散步?」杨平提议。
小苏摇摇头:「今天风大,人也不多,我们就站在这里吹风,挺凉快的。」
杨平与小苏紧紧地挨在一起站着吹风,天桥的位置非常好,正好是一个南风口,所以吹起来特别舒畅。
小苏笑了笑,偷偷抓杨平的手往自己的腹部放:「你摸,这会儿好像又动了。」
杨平的手掌覆在她腹部,果然感到一下轻微的跳动,像一条小鱼轻轻撞了一下,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跟怀大宝的感觉一模一样,」小苏的声音很轻,「估计又是一个顽皮的小子。我们的孩子,你希望他们做什么?」
杨平想了想:「做什么都行,当医生也行,不当医生也行,只要他开心,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小苏笑起来:「有道理,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至于他怎么选,那是他的事。」
「走吧,回家!我煮了汤,再不回去该凉了。」
「好!」
两个人并肩走下天桥,杨平走在外侧,牵着小苏,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迭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