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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合上了那本日记。
冰冷的金属书页相互碰撞，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来自三百年前的一声叹息，穿越时空，落在了他的指尖。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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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下的肌肉没有一丝牵动，平静得如同万年冰封的湖面。
但那双隐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处，却有风暴正在酝酿丶成型。
万神殿的黑帐。
一个被灭绝的B级文明，用整个种族的鲜血与灵魂写下的最终控诉。
他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属于不知名金属的沉重质感。这重量，承载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个文明最后的遗志与诅咒。
奥古斯都。
苏云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刻，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不知道你送给了我什麽。
你以为这是一个凶宅，一个诅咒，一个下马威。
你却亲手，将一把足以撬动整个银河系权力格局的钥匙，递到了我的手上。
你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他将这本金属日记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的衣物传来冰凉的触感，仿佛在提醒他这份罪证的真实。
然后，他站起身，牵起了旁边苏琳的小手。
小女孩的手温热而柔软，与那本日记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琳琳，干得不错。」
他揉了揉妹妹柔顺的头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宠溺，驱散了这片废墟中最后的一丝阴冷。
「今天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好耶！」
苏琳开心地跳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破败的花园里。
刚才那足以让身经百战的武官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阴森气氛，早已被她纯粹的快乐抛到了九霄云外。
…
第二天。
银河文明峰会，正式开幕。
会场设立在万神殿最顶层的圆形议事大厅。
这是一座足以容纳十万个不同形态生命的宏伟建筑，其穹顶本身就是一片模拟的星空，无数星辰在其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庄严而又冷漠的光辉。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高台，如同远古文明用于祭祀神明的祭坛。
高台之上，十二张由纯粹能量构筑而成的王座正散发着刺目的金色光辉，光芒扭曲了周围的空间，让王座上的人影显得模糊而又威严。
那是属于万神殿集团，十二位轮值主席的席位。
在高台之下，是一圈圈如同山脉梯田般，逐级向下扩散的环形坐席。
等级，在这里被具象化为了物理的距离和材质的奢华。
越靠近中心高台，席位越是尊贵，代表的文明等级也越高。
最核心的内圈，属于那些俯瞰银河的A级文明领袖。
他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流动的熔岩，有的像是结晶的闪电，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渊深如海的强大气息。他们身后的席位上，铺着不知名宇宙巨兽的皮毛，那皮毛甚至还残留着生物生前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再往外，是B级文明的代表。
他们的席位虽然不如A级，但也都是由稀有的中子星内核金属一体铸造，造型典雅，独立的宽大座椅表面镌刻着代表他们文明的复杂花纹。
当苏云带领着地球代表团，踏入这个每一寸空间都写满了「秩序」与「阶级」的庄严肃穆的大厅时。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们身上。
那些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昨天晚宴上那场堪称闹剧的风波，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整个神都星。
在这些高等文明的眼中，这个来自银河悬臂偏远角落的「地球文明」，就是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乡巴佬。而这个乡巴佬的领袖，更是用一种他们最为不齿的丶流氓般的无赖方式，当众敲诈了伟大的奥古斯都主席。
他们表面上不敢议论万神殿的主席。
但所有的鄙夷与轻蔑，都化作了实质的视线，利箭一般射向地球代表团的每一个人。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看一场好戏。
等着看万神殿，会用何等雷霆手段，来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幸运儿，以维护那至高无上的威严。
很快，他们就等到了。
一名穿着笔挺制服的蜥蜴人侍从，拦住了地球代表团的去路。
他那双黄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属于智慧生命的情感，只有一种爬行动物般的冷漠。他居高临下地扫了苏云一眼，仿佛在打量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他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道。
「地球联邦代表团，是吗？」
「你们的席位在那边。」
他伸出那根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狭长手指，指向会场最外围，最偏僻，紧挨着巨大出口通道的一个角落。
林卫国将军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个角落里，空空荡荡。
冰冷的合金地板在穹顶星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
别说什麽宇宙巨兽的皮毛坐垫，别说什麽中子星内核金属座椅。
那里，甚至连一张最普通的，在任何一个文明都随处可见的椅子都没有！
只有在那片空旷冰冷的地板上。
孤零零地摆放着几个，由最廉价的复合材料一次性压制成型的，巴掌大小的圆形小马扎。
那玩意儿，色彩鲜艳，造型幼稚，在地球上都是专门给幼儿园三岁以下，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们坐的。
现在，它就这麽堂而皇之地，被摆在了这代表着银河系最高权力的议事大厅里。
像是一个充满了极致恶意的笑话。
是专门为他们，地球联邦代表团，准备的。
「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极致的屈辱，在林卫国将军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欺人太甚！
这他妈的简直是欺人太甚！
如果说昨天的晚宴，只是暗藏机锋的羞辱。
那麽今天的席位安排，就是毫不掩饰的，将地球文明的尊严，将他们作为一个独立文明的所有骄傲，狠狠地扔在地上，再用脚尖碾进泥土里！
「你们他妈的……」
林卫国将军身旁，那个年轻的武官身体剧烈颤抖，双目赤红，那句压抑了一整天的咒骂终于要冲破喉咙。
「闭嘴！」
林卫国用一个冰冷刺骨的眼神制止了他。
他知道。
在这里，任何的愤怒，任何的咆哮，都只是弱者的无能狂怒。
那只会引来更多，更放肆的嘲笑和轻蔑。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高等文明代表投来的目光，变得更加愉悦，更加幸灾乐祸。
他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杀意。
转头看向苏云。
「苏局……」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难以言喻的屈辱。
他想说，我们走。
这个会，我们不开了。
我们地球人，就算是站着死，也绝不能坐在这东西上，承受这份奇耻大辱！
然而。
苏云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得让人感到心悸的表情。
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几个侮辱性已经突破天际的小马扎。
也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周围那些此起彼伏，再也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他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一眼那个蜥蜴人侍从。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无数形态各异的身影，精准地投向了远处，那个已经端坐在中央高台王座之上的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也正看着他。
那双纯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嘲弄。
他的眼神，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乡巴佬，看到了吗？
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在这里，我，就是规则。
苏云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缓缓地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因为充血而赤红的眼睛。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林卫国将军那因为用力而绷紧的肩膀。
「将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力量。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夏虫不可语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都感到费解的淡淡微笑。
「再说了，谁说我们没有位置了？」
林卫国将军一愣。
「什麽意思？」
只听苏云用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既然他们没有给我们准备椅子。」
「那我们就……」
他抬起手。
在全场无数道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清脆，在这宏伟而又嘈杂的大厅中，却诡异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自己造一个，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