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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戏楼开锣(下)(第1/2页)
“谢妄尘。”温予宁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去看那些八仙桌上的戏票。戏票上写着今晚的戏码——《焚楼记》。“焚楼……焚身……”他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楚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低语。
温予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最近的一张八仙桌前,拿起那张人皮质感的戏票,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小字。除了座次、时间和戏码之外,戏票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凑近了,借着烛光辨认——
“谨以此戏,谢天下知音。”
落款是两个字:妄尘。
“他在给自己唱戏。”温予宁说,抬起头来,“这个叫谢妄尘的人,这个牌位的主人——他就是今晚的‘老板’。他在给自己办寿诞,唱堂会。观众不是活人,是那些……”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桌椅,“是那些曾经坐在这里的‘观众’。”
话音落下的同时,戏台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胡琴声。
不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音。一个极高极细的音,像是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了所有人的耳膜。那声音持续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是完整的过门。京胡、月琴、弦子,三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奏出的是一段凄厉的、充满悲怆意味的反二黄慢板。那曲调在场的人大多不熟悉,但那种悲伤是超越文化的——它像是一条黑色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淹没了整个大堂。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一腔热血洒楼台——”
这是谢妄尘的声音。这一次它不是凭空从戏台中央响起,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头顶的房梁上,从脚下的地砖里,从每一个烛台的火焰中,从每一块牌位的木纹里。那个声音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六个人牢牢地罩在了戏楼的中央。
“半世浮萍任风裁——”
温予宁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的震动频率似乎和心脏的跳动产生了某种共振。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发现心跳的节奏正在被那个唱腔强行拉扯,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人用手握住了他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心跳恢复了一瞬的正常。他趁机快速后退了好几步,直到背脊撞上墙壁,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才减弱了一些。
再看其他人——徐之薇已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紫,像是在经历一场心绞痛。笙漫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靠在八仙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颈间的翡翠吊坠剧烈地晃动着。盛年整个人僵在原地,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只有楚砚和沈卿尘看起来还正常。
楚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青筋在手背上暴起。他在抵抗,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纯粹的意志力。沈卿尘则完全不同,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手腕上的铃铛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脆响,那声音和唱腔的频率相互抵消,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清净区”。笙漫和徐之薇本能地朝他靠近了半步,脸色立刻好了一些。
“平生不识功名路——”
谢妄尘的唱腔越来越悲,越来越高,高到后来已经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够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在高频振动下发出的哀鸣。大堂里的烛火齐刷刷地矮了半截,所有的火焰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戏台。
戏台中央,一道人影正在缓缓凝聚。
不是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而是从虚无中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先是脚,一双穿着白底黑面靴子的脚,然后是染血的大红戏服的下摆,然后是腰身、胸膛、肩膀,最后是那张涂满油彩的脸。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沉没的碎片,然后将它们一块一块地拼凑回原样。
谢妄尘完整地出现在了戏台中央。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清晰辨认的人形。他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改良女蟒——那是京剧里贵妃、公主一类角色穿的行头,但穿在他身上并不显得违和,反而有种诡异的、超越了性别界限的美感。他的脸上涂着白色的底彩,眉心一点朱红,眼角斜飞入鬓,唇色浓艳如血。但那些油彩遮盖不住他脸上的伤——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像是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最骇人的是他的脖子。
戏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勒痕,层层叠叠,新旧交加,像是一棵被藤蔓绞杀至死的枯树。
他不是站在戏台上。他是被悬吊在戏台上。
温予宁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从谢妄尘的头顶延伸到房梁上,又有一根从他的背后延伸到幕布深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被操纵的、不自然的僵硬感,就像——
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
“只把悲欢——唱与——来人猜!”
最后一句唱完,整个戏楼的烛火同时熄灭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黑暗来得快去得也快,烛火重新亮起的时候,谢妄尘依然站在戏台上。但他变了。他的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缓缓地、一节一节地转过来,颈椎发出骨头摩擦骨头的咯吱声,直到他的脸完全朝向台下那六个人的方向。
他的嘴唇没有动。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
“来都来了,不入座吗?”
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一个热情的主人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但那个声音里藏着的东西让温予宁的脊背发凉——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即将溢出的、疯狂的期待。就像是一个饿了太久的食客终于等到了猎物上桌。
他还没有动,楚砚先动了。
楚砚走到了那张放着六张戏票的八仙桌前,拿起其中一张,看了一眼上面的座次信息——“二楼·雅兰轩”。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大堂的昏暗光线,看向二楼。一楼和二楼的连接处是一道木质的楼梯,楼梯的扶手上雕着精致的花鸟纹样,但那些花纹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温予宁眯眼细看,发现那些不是花鸟,而是一群正在被焚烧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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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楚砚说。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鬼魂做出回应,更像是在执行一个他已经反复推演过的作战计划,“按照他说的做。不入座,就是违反‘戏未终了不可离席’的规则。我们现在不知道违反规则的后果,但最好别用自己来试。”
“可是……”盛年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楚砚已经大步走向楼梯,“跟上。两个人一组,前后保持距离。不要跑,不要发出大的声响。”
他说“不要跑”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墙上那些血字——“暗夜之中,不可奔跑”。他们现在还没有到夜里,但谁也不知道这个“暗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计算的。是日落之后?还是入了戏楼就算?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选择了跟着楚砚走。
楼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很高,像是按照古代建筑的尺度制造的,对现代人来说走起来很不舒服。木头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好在没有断裂的迹象。温予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的前面是沈卿尘,沈卿尘的前面是徐之薇和笙漫,盛年在中间,楚砚打头。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温予宁无意中往下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一楼的场景——那些八仙桌、那些烛台、那个戏台。谢妄尘还站在戏台上,仰着头,正看着他。
不,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们所有人。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红色光芒此刻变得异常明亮,像两盏被点燃的灯笼,照亮了他周围的一片区域。在那片光晕中,温予宁看到了更多的细节——谢妄尘的脚下,戏台的台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些字很小,很小,小到从远处根本看不清,但温予宁的直觉告诉他,那些字不是用笔墨写上去的。
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一笔一划,深入木头。
他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跟上队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到了什么。
二楼比一楼小得多,只有一个包厢,就是戏票上写的“雅兰轩”。包厢的入口是一扇拱形的门,门上挂着一道半旧的珠帘,珠子是墨绿色的,在烛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掀开珠帘进去,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摆着六张太师椅,每两张椅子之间有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茶水和几碟点心。点心是绿豆糕和桂花糕,看起来新鲜得很,像是刚做出来的,甚至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伸手去拿。
包厢的正前方是一个雕花栏杆,从栏杆往下看,正好能看到整个戏台的正面。这个位置视野极佳,显然是为贵宾准备的。
“入座。”楚砚说。
六个人各自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温予宁坐在最右边,他旁边是沈卿尘,再旁边是笙漫和徐之薇,盛年和楚砚坐在最左边。座次分布微妙地反映了目前这个临时团队的心理距离——楚砚和盛年靠在一起,但盛年是那种需要被“看着”的类型;沈卿尘和温予宁之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两个人都在观察,但观察的对象不同;笙漫和徐之薇挨得最近,女性之间的天然同盟。
所有人都坐下之后,楼下响起了开场锣鼓。
不是闹场,不是打通,而是正戏开始了。
谢妄尘依然站在戏台中央,但他的姿势变了。他的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起霸”的姿势——那是京剧里武将出场前的准备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如果不是他的脖子上那圈骇人的勒痕,如果不是他头顶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透明丝线,如果不是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温予宁几乎要以为自己是真的在看一出正经的京剧表演了。
“列位看官——”
谢妄尘开口了。这一次不是唱,是说。念白。标准的、中州韵的、带着湖广音的京剧念白。他的声音清越而悠远,像是一个说书人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今日乃我谢妄尘二十有八之寿诞,承蒙各位赏光,不辞辛苦,前来观剧。在下无以为报,唯有献上一出——”
他停顿了一下。
烛火再次齐刷刷地矮了半截。
“——压箱底的戏。”
锣鼓声骤然密集起来,急急风,快如奔雷。谢妄尘在戏台上开始了他的表演。他时而挥袖,时而转身,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力度,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讲述一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喷薄而出的故事。
他的唱腔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泣诉。温予宁听不懂所有的戏文,但断断续续的字句还是飘进了他的耳朵——“权贵”“强占”“焚楼”“冤”“不瞑目”——这些词汇像是一把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听者的心。
这不是在唱戏。
这是在申诉。
这是在血泪横飞地、声嘶力竭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控诉。
温予宁注意到,沈卿尘的表情变了。那张始终清冷淡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动容。他的嘴唇不再只是默念咒语,而是在无声地跟随谢妄尘的唱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他也曾经唱过这段戏。
“你听得懂?”温予宁小声问。
沈卿尘没有看他,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是失传的戏文。”他同样小声地回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焚楼记》,谢派唯一一出独创剧目。民国十六年首演,演了三场就被禁了。戏班子被查封,谢妄尘被……被烧死在戏楼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卿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楼下戏台上的烛火和血光,像是一场正在燃烧的火灾被微缩成了两颗瞳孔大小的火种。
“因为谢家戏楼的修复工程,”他说,“是我接的最后一个活。”
温予宁愣住了。
楼下,谢妄尘的唱腔骤然拔高,刺破了夜空的寂静,也刺破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戏已经开锣。
没有人能中途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