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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小芝便如往常一样,跟著同班的宫女太监们拿著扫帚沿著宫道清扫落叶。
秋末的夜风将最后一批枯叶从枝头扯了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扫起来沙沙作响。她的双手机械地握著扫帚,一下一下地将落叶拢成堆,可她的耳朵却死死地竖著,捕捉著不远处几个宫女一边扫地一边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李贵妃死了!就在南熏殿里头……听说是自缢,死得太突然了。」
「哎,李贵妃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先是胎儿流产,又被扯进淑妃那桩案子里,还被皇上打入了冷宫,估计是一时想不开就寻了短见。」
「可这事好像有点不对劲啊!我今天一早正好从那边路过,发现那地方已经被封了。你们猜怎么著?正常妃子自尽,一般都是由内官监和缉事厂的人去办。可今天南熏殿外头站著的,却是三法司的人!」「嘘!这话可不能乱说!越说越糊涂了,还是好好扫地吧,别乱嚼舌根了。」
几个宫女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低下头专心扫起地来,再没有人多嘴半句。
可小芝的心中却像是被投进了一块激起浪花的巨石。
她知道那个宫女说得没错,妃子自尽,若死因确凿无疑,按例便该由内官监与缉事厂联合处置;唯有死因存疑、涉及疑案或牵扯到不可告人的宫廷争斗时,才会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共同介入调查。三法司的人出现在南熏殿外,便意味著……李香儿的死,绝不仅仅是自缢那么简单。
小芝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跳得那么响,她甚至担心旁边的宫人都会听见。
她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个声音对她说的话。
那个人说,李香儿活不过今夜。
那个人还说,让她回去好好睡觉,等她确认了仇人的死讯再来找他。
现在,李香儿真的死了。
她真的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眼泪从小芝的眼眶中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她手中那把破旧的扫帚柄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是悲伤,她是欢喜到了极点。
她知道,妹妹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一刻,她只觉得压在自己身上许久的那座大山被人一掌劈开,整个人轻快得像是能飘起来。她擦干眼泪,将扫帚握得紧紧的,弯下腰用力地扫著地上的落叶,扫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卖力。至于今夜与那个人的交易,她根本不担心。
只要能替妹妹报仇,就算现在让她立刻去死,她也无怨无悔。
好不容易熬到深夜,小芝再度从后宫偏门溜了出来,猫著腰朝延庆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来到老槐树下那个约定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略带忐忑地站著。
夜风将她的碎发吹得在脸上拂来拂去,她一动不动,竖起耳朵捕捉著周围每一丝声响。
终于,她的耳边再度响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已经帮你报了仇。得到消息了吗?」
小芝用力地点头,用力得下巴都快磕到胸囗。
她岂止是得到了消息,今天一整天,她都在拚命搜集关于这件事的每一点蛛丝马迹。
先是听到宫人们私下议论,接著便察觉到各宫娘娘们的反应都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一个个都将手下的高手调来贴身保护。
甚至连她伺候的那位嫔妃都在房中说起这件事,还吩咐宫女准备吊唁用的物品。
缉事厂的番子们更是倾巢而出,在后宫挨个盘查询问,连宫女太监们都被叫去录了口供。
她还听说,缉事厂大档头赵保亲自坐镇后宫,以防不测。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李香儿真的死了。
并且,真的是被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杀的。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小芝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与保留。
她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如今大仇得报,便是立刻死了也甘心。
梁进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响起,将任务交代得明明白白:
「我要你把神肉贴在腹部,饲养它。」
「切记,莫要让人发现。三日之后,来这里继续找我。」
当初那个不速之客要小芝饲养神肉整整七天,且言外之意分明是认定她活不到第八日。
可梁进不是杀人狂,不想平白无故要一个无辜宫女的命。
他将时间定在三日,也是想看看在这样一个可控的周期内,神肉与小芝之间究竟会发生怎样的变化。话音未落,一股极轻极柔的内力从黑暗中涌出,托著那块神肉缓缓悬浮到小芝的面前。
小芝伸手接过,低头看著掌中这块正微微翕动著吸盘的暗红色血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这个男人也要她饲养神肉?
可那意外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了。
她不在乎。
她毫不犹豫地掀起衣服,将神肉贴在腹部。
吸盘吸附皮肤的触感已不再陌生,那几根细长吸管刺入肚脐的微痛也早已习惯。
神肉再度释放出那种能致幻的分泌物,小芝的身体缓缓软倒,躺在地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再度陷入了那片由美梦编织的幻境之中。
梁进一直在一旁观察感知著这一切。
让他意外的是,神肉即便已经脱离了他的身体,附著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却依然通过精神交流向他传递著它此刻的状态。
那种传递清晰而稳定,仿佛它从未离开过他的手臂,以至于梁进能够感受到神肉所感受到的一切。吸盘吸附在小芝皮肤上的触感,对小芝体温的感知,吸管在她腹中缓缓吸食血液的节奏,全都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意识之中。
与此同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神肉真的在生长。
那种生长不是他喂血时那种仅仅恢复活力与弹性的复苏,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而外的膨胀与分化。这是他用自己的血无论如何也喂不出来的变化。
「这小芝的体质,果然有几分怪异。」
梁进在心中暗暗称奇。
每个人的体质千差万别,有人生来聪慧,有人生来愚钝;有人天生强健如牛,有人自幼孱弱多病;有人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有人终其一生连最粗浅的内功心法都入不了门。
这些体质上的差异五花八门,归根结底不过是身体构造上那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的细微不同造就的。而小芝与常人不同的那一点,偏偏是与这块神肉有著某种连他都无法完全洞悉的契合。
她的血液对神肉而言便是最完美的养料,只要吸食便能迅速生长,比任何其他宿主的血液都更有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神肉似乎吸食到了足够的量,自动停止了吸血,同时也不再分泌致幻物质。小芝从幻境中悠悠醒来,先是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后猛地想起了什么,急忙低头掀起衣服朝自己的腹部看去。
只见那块神肉依旧安安稳稳地吸附在肚脐上,吸盘规律地翕动著,触感真实而温热。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轻声喃喃道:
「不是梦……是真的。」
她最害怕的,便是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李香儿没死,没有什么神秘人要跟她做交易,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她跪在那块破木牌前做的一场黄粱大梦。
可现在,腹部的神肉实实在在地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轻轻抚摸著那块吸附在身上的血肉,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
她哪里还有当初第一次见到神肉时的恐惧与厌恶?
此刻她的眼中只有感激与温柔,这块肉是她与那个人之间唯一的纽带,是她用这条命换来的恩情的证明。
「放心,我一定会用我的血肉,好好喂养你的。」
她低声对神肉说了一句,然后将衣服放下来,小心翼翼地遮盖好,站起身来朝后宫偏门走去。直到小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神肉向梁进传递的精神交流才开始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散。梁进在心中估算了一下方才精神交流的极限距离,心中有了底。
方圆十丈之内,他都能与神肉保持清晰的联系,以他的轻功再加上这个感知范围,想要找到它并不困难。
将神肉交给小芝饲养,便意味著要承担神肉可能丢失的风险。
他会定期去查看小芝的情况,一旦真有意外发生,无论谁夺走了神肉,他都有能力重新将它夺回来。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将小芝直接带出皇宫,安置在一个完全处于自己掌控之下的地方。
可惜梁进如今这具本体的身份是禁军小卒丁俊,暂时不具备做这件事的条件。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三天转眼便过去了,而这三天之中,皇宫里关于李香儿之死的风声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对外宣的说法依旧是「自缢」,可各司的调查却一刻都没有停下,调查范围反而在不断扩大。冷宫中的妃子与太监被逐一盘问,冷宫附近的禁军被反复传唤,连近日出入过皇宫的外臣与内侍都被列入了排查名单。
甚至有传闻说,六扇门的捕神都奉旨入宫参与调查,一时间后宫中除了缉事厂番子的身影,还多了不少佩著六扇门腰牌的捕快在各处走动。
但这些风起云涌的阵仗,与最底层的禁军和宫女终究没有多大关系。
到了第三夜,本该是小芝赴约的时间,可她却没能出现。
倒不是她背叛了约定,而是她根本出不来。
李香儿案子的调查力度不断加码,后宫中的安保被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连平日里无人问津的偏门如今都设了专人严格盘查,入夜之后所有偏门更是尽数落锁封闭,严禁任何人出入。
小芝在偏门附近急得团团转,咬著手背不敢出声,却怎么也找不到溜出去的办法。
可这对梁进来说并不是什么难题。
他的身形无声地从延庆殿的方向掠出,穿过了那些被层层把守的宫道,轻而易举地来到了小芝身边。他伸出手指在她颈侧的睡穴上轻轻一拂,小芝便软软地倒在他臂弯里,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他掀开她的衣服,将神肉取下来重新贴回自己的手臂,闭上眼仔细感知了一番。
神肉确实生长了不少。
那块原本只能覆盖他一条手臂的存在感剥离能力,如今已能遮住他的小半个身躯了。
小芝却在这短短三天内急剧消瘦下去,原本就清秀的脸颊深深凹陷,眼窝也陷了下去,苍白的面孔上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若按那不速之客要求的七天来养,她非得被吸成一具干尸不可。
梁进从道具栏中取出一小杯符水,扶起小芝的下巴给她灌了下去,然后解开她的睡穴,在她耳边低声道:
「回去好好修养两天。」
小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可却早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但她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两天之后,梁进再度将神肉交给她饲养,三天后又来取走,依旧用符水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再让她修养两日。
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反复。
秋天在这日复一日的等待与饲养中悄然走到了尾声,延庆殿的老槐树已光秃得只剩几根枝丫朝天戳著,第一场冬雪已悄然落在了宫墙的瓦檐上。
李香儿的案子也终于在这漫长的拉锯中逐渐被人淡忘了,三法司和六扇门的人都撤了,只有缉事厂的番子偶尔还会来巡查一圈。
后宫的戒备也松懈了下来,小芝终于能重新溜到延庆殿附近,在约定的夜里安静地等著梁进。而神肉在小芝一次又一次的喂养下,终于慢慢成长了起来。
它的成长方式颇为奇特,体积几乎没有变大,色泽却深沉了许多,从最初那暗红的腐肉色变成了如今深浓如陈年血珀般的暗褐色。
重量也增加了不少,掂在掌心明显能感党到比最初沉了不止一倍。
可它依然保持著那块巴掌大的形态,与梁进在神肉记忆画面中见过的那些从指甲盖大小生长到巴掌大小的情况截然不同。
更奇怪的是,它吸收了那么多小芝的血液,却并未发生任何血液置换。
它的体内依旧留存著梁进的血液,连气息都与梁进别无二致。
如今对这块神肉而言,梁进是主人,而小芝不过是猎物。
小芝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宽大的宫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便贴在身上勾勒出肋骨的轮廓。可她毕竞还活著。
梁进每次都会在她被神肉吸食三日之后及时将神肉取走,再用符水将她从濒死的边缘拉回来,让她修养几天之后再继续。
这样反反复复,小芝虽已形销骨立,却没有性命之忧。
终于。
当这一夜梁进从小芝身上取回神肉,将它重新吸附在自己手臂上,心念一动催动那股力量时,他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感终于完整地覆盖了他全身。
从头到脚,从衣袍到肌肤,没有一寸遗漏。
「存在感剥离,终于养成了。」
梁进也终于感到一阵轻松。
接下来便该好好验证一下这种能力对旁人来说究竞有著怎样的效果。
他自己感知过手臂被剥离存在感时的诡异感受,可那种矛盾感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到。
对旁人而言,这种能力到底有多彻底,是仅仅抹去视觉,还是连气息、声音、杀意乃至所有能证明一个人存在的线索都一并清除?
梁进心念一动,神肉应声开始吸食他的一丝血液,那股诡异的力量随即从吸附处涌出,如一层无形的薄膜般迅速蔓延,直至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他做完这一切,低头看向地上正处于昏睡中的小芝。
「就先拿你来试试吧。」
他伸出手指,在她颈侧的睡穴上轻轻一拂,解开了她的穴道。
然后他便站在她面前,等著她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