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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丁岛南端,卡里利亚港。
日头从海平面升起,把整片锚地染成金红色。
桅杆如林,帆影蔽日,二十多艘桨帆船靠了码头,跳板还没搭稳,甲板上的水手已经扯着嗓子吆喝起来。
岸上列队的橙花骑士早就望见了主桅上那面橙底白花的旗帜,队形一阵骚动,前排几个年轻骑士踮起脚来朝船上张望。
伊莎贝拉站在船头,左手扶着缆绳,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海风从侧后方灌过来,一头红发被吹得四散飞扬。
阳光打在她脸上,浅红色的瞳孔眯了起来,盯着岸上那两千多张仰起来的面孔,一时心潮澎湃。
想当初她从卡斯蒂利亚的港口出发,也是这么个天气。
那时候船上就三十来号人,名义上打着朝圣的旗号,实际上就是逃,逃她哥哥那副吞人的架势,逃宫廷里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她那时候想的是去耶路撒冷,去圣墓前跪一跪,把这颗乱糟糟的心摁回腔子里。谁晓得会因为追查玫瑰十字会,一路往东,到了华夏,还碰见那个该死的冤家。
伊莎贝拉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下,紧跟着又板起来。
那混蛋第一次见面就气她,讨厌得要死,可偏偏是她自己赖着不走的,怪谁?
她原以为这世上只有两条路,要么忍,要么逃。杨炯那家伙倒好,既不让她忍,也不让她逃,非逼着她站直了往前蹚。
“退让换不来救赎!”这是杨炯告诉她的,她记到了现在。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把海风吸了个满。
她“呛啷”一声抽出长剑,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天,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我的子民——!你们的女王回来了!”
这一嗓子运足了中气,从船头一路滚到岸上,压过了码头上的嘈杂。
岸上安静了一瞬,紧跟着前排一个老骑士“嗷”一嗓子蹦起来,手里长枪往石板上连跺三下:“女王万岁!”
后面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两千多人齐声吼起来:“女王万岁!女王万岁!”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气势冲天。
伊莎贝拉把剑往下一劈,跳板“哐”一声砸在码头上,她抬脚就往上走,昂首挺胸,步履从容。
码头上让开一条道,伊莎贝拉大步流星走过,伸手在几个老骑士肩膀上拍了一把,又朝熟悉的军官骑士点头致意。
她走到港口广场正中那座临时搭起来的木台底下,两步蹿上去,回身面朝两千多号人站定。
“都听好了!”
伊莎贝拉把剑往台板上一插,双手按着剑柄,居高临下扫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有人在嘀咕,女王嫁给了华夏皇帝,还跟人家结了盟,是不是真事?我告诉你们,是真的!”
底下“嗡”一声议论开来,如若鼎沸。
伊莎贝拉不等这阵嗡声落下去,接着喊:“华夏的兵船、火器、钱粮、刀枪甲仗,往后将源源不断往卡斯蒂利亚运!
他打西西里,我打撒丁岛,两头一夹,意大利那帮邦国顾头不顾腚!你们当是坏事?我告诉你们,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顿了一顿,目光从左扫到右,声音拔高了三分:“我这次回来,就一件事,带着你们统一伊比利亚,把失地收回来,让卡斯蒂利亚人、阿拉贡人、纳瓦拉人、格拉纳达人,甭管哪儿的,都过上太平日子!你们跟着我、有屋有田、有钱有权!我说话算话!”
台下骑士听了这话,激动得将帽子扔上天,有人拿剑背拍盾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伊莎贝拉一抬手,声浪又压下去。
“眼下第一步,统一撒丁岛,把西西里人撵出去!”她拔出长剑往前一劈,“都听好了,打下城池,金银财帛,我只抽一成充军资,剩下九成全归你们!功劳大的多分,功劳小的少分,没有不分的,谁要是临战退缩,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此言一出,前排那个老骑士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蹦起老高,举着长枪吼:“橙花永随女王!”
两千多人跟着跺脚齐吼,连后排扛锄头的仆从兵都跳着脚喊,震得脚底下的木板台子直晃。
伊莎贝拉站得稳稳当当,等他们喊够了三遍,才把剑往鞘里一收,转身跳下台子,高声下令:
“阿隆索!点兵!进军拉科尼!”
橙花骑士团大团长阿隆索抽出长剑,转身大吼:“上马!出发!”
数千人翻身上马,尘土飞扬,径北而去。
拉科尼城建在一道矮丘上,石头城墙两丈高,城门包着铁皮,守军三百来号西西里长枪兵,外加一百多弩手。
城头插着西西里王旗,白底黑鹰,天还没黑就点上火把,照得城垛分明,城下清亮。
伊莎贝拉把营地扎在城南三里外的橄榄林里,帐前点着篝火,她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里一边划拉一边布置作战任务:“阿隆索,你带三百骑,入夜从西边绕过去,马蹄裹布,铃铛摘了,摸到城西那片松林里蹲着。看见城头火把乱晃,你就往东门冲。
记住,千万别真冲,跑到半道放两箭就撤。”
阿隆索闻言嘿嘿一笑:“佯攻?”
“佯攻。”伊莎贝拉拿树枝在泥地上戳了个点,“真正的主攻方向是北门。我带四百步卒从北边那片葡萄园摸过去。
城里的兵看见西边起火,准以为咱们主攻西边,东门一挨箭,他们更慌,北门这时候就是最松的。”
旁边一个年轻骑士挠头:“女王,要是他们不上当呢?”
伊莎贝拉拿树枝敲敲他脑门,沉声道:“不上当就换法子。打仗又不是下棋,非得按谱走!
咱们四百人摸到北门底下,他不上当,我就明火执仗地爬城。三百守军撒在四面城墙上,一面才几十号人,我怕他?”
这般说着,伊莎贝拉摆摆手:“立刻下去交代清楚作战任务,咱们子夜行动!”
众骑士眼神发亮,起身领命而去。
当夜子时,阿隆索三百骑摸出营地,马嘴里塞了布团,蹄子上裹了麻布,黑黢黢一片往西绕。
伊莎贝拉带着四百步卒从葡萄园垄沟里猫腰往北摸,每人胳膊上缠白布条,嘴里咬着木棍,悄然潜行。
城头火把烧得正旺,守军抱着长枪靠在垛口上打瞌睡。
丑时刚过,城西林地里突然亮起一片火把,三百骑齐声呐喊,马蹄踏得地皮发颤,直朝西门卷过去。
紧跟着城东也响起来,箭矢嗖嗖往城头钉,气势骇人。
城头守将连靴子都没穿利索,光着一只脚从窝棚里蹦出来:“西边!西边!调人去西门!”
北门底下,伊莎贝拉把木棍一吐,扭头朝身后四百人一挥手。
三十架飞梯“呼啦”一声从葡萄藤底下拖出来,梯头铁钩往城垛上一搭,下面人拿脚踹住梯脚,一个接一个往上蹿。
头一个上城的仆从兵叫佩德罗,原先是个铁匠,爬梯子跟爬炉台一样利索,蹿上去先拿锤子敲翻两个守军,回头便将火把往城垛上一插,给后人照明。
有了指引,后面很快跟着上来二十个,分成两拨往左右一推,北门城头守军立刻被清扫干净。
伊莎贝拉第三个爬上去,靴子刚踩实城道,就听见城里头人喊马嘶,守将正在西城墙上来回跑。
她冷笑一声,带人直扑北门门楼,砍翻守门的,底下人把门闩抬开,城门“吱呀”一开,外面四百人潮水一样涌进来。
等到守将回过味来,北门已经堵不住了。
他带人往北门冲了两回,全都被伊莎贝拉的五十长枪骑士顶了回来,没等重新组织进攻,阿隆索已从西门杀了进来,带领骑兵抄了后路。
三百守军折了一百来号,剩下二百见势不妙,立刻举旗投降。
天亮的时候,拉科尼城头换了橙花大旗。
伊莎贝拉站在城楼上,让军需官把府库打开,银器、绸缎、马匹、盔甲堆了一地,当场按人头分。
那个铁匠佩德罗以先登之功分了两匹丝绸、一领锁子甲、十二个银币,捧着东西手直抖:“女王,这……这比打三年铁还挣得多!”
伊莎贝拉骑在马上拿马鞭敲他肩膀,鼓励道:“跟着我好好干,往后会更多!”
这般说着,转身大喊:“阿隆索,留一百人守城,剩下人跟我奔奥利斯塔诺!”
令下如山,橙花骑士行动如风。
奥利斯塔诺比拉科尼大一圈,城墙三丈高,守军八百,领兵的是个西西里男爵,叫费德里科,打过不少仗,并非草包。
伊莎贝拉在城外五里铺开人马,派出去的探马回来报:费德里科把城门堵死,四门都用条石砌了半截,城头摆了十六架弩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绞起来了。
橙花骑士团大团长阿隆索皱紧眉头:“这架势够大,咱们若是硬攻,怕是会填进去不少人!”
伊莎贝拉蹲在马扎上,拿匕首削一根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他堵门,是打算死守等援兵。萨萨里那边有西西里两千兵,离这儿三天路程。咱们要是两天打不下来,必然会被围歼。”
她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冷声说:“所以不能按他的步子走。他缩在乌龟壳里,我就给他壳里头塞把火。”
当夜,伊莎贝拉把五百骑兵全撒出去,每人马尾上绑一捆松枝,绕着城墙跑马。
马蹄踏地,松枝扫地,扬起来的尘土遮了半边天,从城头往下看,跟来了几万大军似的。
费德里科在城楼上瞅了一夜,火把照得城头通明,弩箭手瞪得眼珠子发酸,愣是没敢合眼。
天亮以后,伊莎贝拉把步兵分成十队,轮流扛着梯子到护城河边晃一圈,听见号响就退回来,换个方向再晃。
费德里科不敢不防,八百人跟着她这十队人跑了一整天,东边响号往东跑,西边响号往西跑,跑到后半夜,士兵疲惫不堪,抱着枪坐在墙根直磕头。
第三日拂晓,伊莎贝拉把阿隆索叫到跟前,低声道:“你带二百骑,把马铃全系上,绕到城北那条大道上去,来回跑,闹得越响越好。”
阿隆索挤挤眼:“还是老一套?”
“管用就行!你闹你的,我带人从南边下水。”伊莎贝拉说着,雷厉风行地换上戎装,领兵而去。
奥利斯塔诺南门外那段护城河,引的是上游溪水,前两天伊莎贝拉派人上游截流,河水浅了半截,河底淤泥晒了一天硬了壳子。
她挑了三百个会水的仆从兵,每人带一捆柴草、一罐火油,趁城北闹得最凶的时候,蹚水过河,摸到南门底下。
费德里科果然把大半人马调到北城,北边动静实在太大,阿隆索那二百骑不光摇铃铛,还拿铁皮喇叭对着城头叫骂,什么脏骂什么,气得守军在北城墙上直跳脚。
南门洞里头塞着条石,外面拿铁皮包了,伊莎贝拉让人把柴草堆在门洞外头,浇上火油,一把火点起来。
火苗舔着铁皮门,烧了小半个时辰,铁皮通红,里头的木头门板噼噼啪啪裂开。
伊莎贝拉一挥手,二十个壮汉抡起撞槌,对着烧裂的城门“咚咚咚”撞了十几下,城门轰一声,向内倾倒。
城门大开,等费德里科从北城跑回来,南门已经涌进来三百橙花骑士,他们沿街放火烧屋,见人就杀,一时城内百姓四散奔逃,乱作一团。
守军本来就叫伊莎贝拉遛了两天,困得脚步发软,看见橙花旗从浓烟里冲出来,好些人把枪一扔就往北门跑。
费德里科砍了两个逃兵也弹压不住,最后带着二百亲信从北门缝里挤出去,仓皇奔逃马科梅尔。
奥利斯塔诺一破,伊莎贝拉从府库里牵出六十多匹战马、三百多领甲、金银折合四千多银币,依旧慷慨分肥。
消息传出去,周围村镇的撒丁岛本地人、破产的雇兵、逃出来的农奴,成群结队来投。
三天工夫,队伍从三千冒到五千,总计八千人,人数还在增加,隐隐有破万势头。
伊莎贝拉把新来的人打散编进各队,老带新,强带弱,连夜往北开拔,直奔马科梅尔。
马科梅尔城卡在通往萨萨里的咽喉上,城不大,守军倒有六百。
费德里科这回学乖了,不缩在城里死等,把三百长枪兵摆在城外官道上,背靠城墙列阵,城头弩箭居高临下掩护。
阿隆索一看这阵势就咧嘴:“这小子学精了,野战中弩箭够不着他的阵脚,硬冲就得挨箭!”
伊莎贝拉骑在马上看了半天,忽然拿马鞭一指:“阿隆索,你看他阵形,长枪兵排了三排,左右两翼各五十骑护着,后头是城门,城头上弩箭手趴在垛口后面。
他这是等我正面冲阵,弩箭和骑兵两头夹攻呀!”
“如此说来,咱们还真不能硬来!”阿隆索一时皱起眉头。
伊莎贝拉思索一阵,想起杨炯过往战力,忽地扭头大喊:“豪尔,你带一百五十人,从左边那片栎树林子里绕过去,绕到他阵后三里地处,看见红色信号弹就往他后队射箭,射完就跑,往北跑,别回头!”
豪尔应了一声,带着一百五十个骑士钻进了林子。
伊莎贝拉又对阿隆索说:“你带八百骑,从正面上去,别冲阵,拿箭吊他。他往前你就退,他退你就上,黏住他别放。”
阿隆索一抱拳:“是!陛下!”
伊莎贝拉凝眸看向城头,转头大喊:“佩德罗!你带四百步卒,扛着梯子从右边那条干沟摸过去,沟沿上长满了荆棘,城头看不见。摸到城根底下先别动,等我这边绿色信号弹升空,你就架梯子上城。”
安排完了,伊莎贝拉亲自带中军压阵。
阿隆索八百骑慢悠悠朝费德里科阵前凑,到了弩箭射程边上停住,前排下马拿弓,后排骑在马上举盾。
费德里科沉不住气,派左翼五十骑冲过来,阿隆索前排射了一轮箭,翻身上马就往后撤,撤了半里地又停住,回头再射。
那五十骑追也不是,停也不是,叫阿隆索遛得前出到弩箭掩护范围之外。
费德里科在城头看得直跺脚,赶紧吹号收兵。
那五十骑听见号响,便拔马往回跑,可阿隆索又黏上来,马尾咬着马尾射了一通,死伤惨重。
正纠缠着,北边“嗖”地一声尖啸,红色信号弹在空中炸开。
豪尔那一百五十人见令,立刻摸到费德里科后队,箭如飞蝗,径往城门口射。
守城门的那队兵没防备,当场倒了十几个,城门一时大乱。
费德里科赶紧调右翼五十骑去堵后路。
这五十骑刚一动,伊莎贝拉亲自带的二百亲卫骑从斜刺里杀出来,直插他右翼和长枪阵之间的空隙。
费德里科长枪阵本来排得整整齐齐,右翼一调走,侧面就露了空,伊莎贝拉二百骑从侧翼切进去,马踏枪阵,冲了个对穿。
长枪兵最怕侧翼被骑兵冲击,阵脚一乱,阿隆索那八百骑掉头又压上来,两面一夹,三百长枪兵顿时崩溃,丢了枪往城门跑。
费德里科在城头想关城门,可溃兵堵在门口,怎么也关不上,急得他亲自带人往下推条石,砸死者无数。
正此时,又一声尖啸,一枚绿色信号弹直冲天际。
佩德罗带领四百步卒从干沟里大喊而出,梯子往城墙上一搭,二十个人一组往上爬。
城头弩箭手正对着城外放箭,回过神,脚底下已有人上来。
佩德罗头一个翻上城垛,抡铁锤敲翻两个弩箭手,后面人跟上,沿着城道往城门楼推。
费德里科三面挨打,见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带着百十个亲兵骑士,从北门仓皇而逃。
此一战,前后不到两个时辰,马科梅尔城头竖起橙花旗。
进城之后,伊莎贝拉站在府库门口,看着一箱箱银币、一卷卷绸缎,忽然回头问阿隆索:“几天了?”
阿隆索掰指头一算:“拉科尼一天,奥利斯塔诺两天,马科梅尔……今儿是第五天!”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费德里科大概率是跑去了萨萨里,那正好,就让他替咱们传个话,也好吸引西西里本土士兵来援。”
正说着,豪尔从外头跑进来,一脸兴奋:“女王!城外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撒丁岛本地各镇的,有个镇子直接把西西里驻军捆了送过来,问咱们收不收?”
伊莎贝拉转过头,对豪尔一挥手:“收!怎么不收?告诉他们,跟着橙花旗走,撒丁岛就是撒丁岛人的!”
当晚,马科梅尔城里城外点起上百堆篝火,新投军的撒丁岛山民跟橙花骑士们围着火堆分肉吃。
伊莎贝拉端着一碗葡萄酒站在城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拿袖子擦了擦嘴,朝身后喊:“休整一日,分战利品,重新编队!后天一早,兵进萨萨里!”
将士同声应和,举碗共饮,齐呼:女王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