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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两仪殿上,珠帘之后(第1/2页)
两日后,巳时初刻。
太极宫两仪殿侧殿,与正殿的庄严肃穆相比,此间略显幽静。殿内陈设简洁,紫檀木落地罩后设一席、一几、一屏风,屏风前置有一道细密的湘妃竹帘,既不影响视线,又恰到好处地区隔出一方独立空间。
长孙皇后(林辰)此刻便坐于这帘后。他今日着了一身略显庄重的青色大袖襦裙,外罩同色半臂,长发绾作简洁的凌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并两三点珠花。妆容极淡,唯唇上略点朱色,以掩病容。这般打扮,不夺目,不逾制,正合“旁听”的身份。
青鸾随侍在侧,神色紧绷,比帘内之人更显紧张。小顺子则垂手立在帘外角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透过竹帘间隙,能看见前方主殿部分景象。李世民已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常服,玉冠束发,神色沉静,不怒自威。御案下方左右,设着数个蒲团坐席,此刻尚空无一人。殿宇高阔,晨光自雕花长窗斜射而入,映得御座后屏风上的山河图气势恢宏,也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
“娘娘,”青鸾极低声地,带着不安,“咱们在这里……真的妥当吗?”
“陛下既允,便是妥当。”长孙皇后(林辰)声音平静,目光透过竹帘,落在那空荡的御殿中央。这里的气息与立政殿截然不同,少了几分熏香暖意,多了墨香、檀香,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与决断的冷冽质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略快了些,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面对挑战时肾上腺素的微升。
辰时三刻,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首先踏入殿中的是三位老者。为首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澄澈睿智,身着紫色圆领襕袍,腰佩金鱼袋,步履从容,气度俨然。长孙皇后(林辰)根据记忆与印象迅速对应——房玄龄,尚书左仆射,李世民的肱股之臣,以善谋著称。
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位同样年岁、相貌更为敦厚、眉宇间却凝着沉稳之色的紫袍大臣,应是杜如晦,尚书右仆射,与房玄龄并称“房谋杜断”。
第三人年纪稍长,须发已见花白,身形清瘦,面容肃穆,目光锐利如鹰隼,乃是魏徵,现任秘书监,以直言敢谏闻名朝野。他目不斜视,似乎对侧殿珠帘后的存在毫无所觉,又或是刻意忽略。
紧接着,又有几人入内。一位身形高大、面膛微红、武将打扮的虬髯大汉,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侯君集。他进殿后,目光快速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又似无意般掠过侧殿方向,在珠帘上略一停顿,随即垂下眼皮,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其后是温彦博、王珪等文臣,皆神色凝重。
众臣依序行礼落座。李世民抬手示意,声音在空旷殿中回荡:“今日召诸卿前来,只为议一议关中今春旱情。去岁冬雪不足,今春又少雨,各州报来,麦苗多有枯槁,民心渐有不安。诸卿有何良策,尽可畅言。”
议政伊始,殿中便陷入短暂沉默。旱情关乎国本,谁也不敢轻率开口。
片刻,房玄龄率先出声,声音温和却清晰:“陛下,当务之急,一在勘查灾情实况,速遣得力官员分赴各州,核实受灾田亩、人口,以免地方虚报或瞒报;二在开仓平粜,稳定粮价,安抚民心。长安、洛阳等大仓存粮,可酌情调拨。”
杜如晦接口,语气更显果决:“房相所言甚是。此外,臣以为当严令关中各地暂停一切非紧要工程、徭役,使民力得休,专心抗旱。亦可晓谕富户大商,不得囤积居奇,违者重处。”
魏徵此时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房、杜二相所言,乃治标之策。臣以为,天行有常,灾异示警。陛下当修德省身,下罪己诏,率群臣祈雨于南郊,以示敬畏天道、恤民疾苦之心。内库用度,亦当裁减,以作赈济之资。”
罪己诏?内库裁减?殿中气氛微微一凝。李世民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玄成(魏徵字)所言,乃根本之论。朕自当慎思。”
这时,侯君集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甚至有些粗豪:“陛下!魏秘书监所言,未免太过迁阔!天旱便是天旱,与陛下德行何干?祈雨若能解旱,还要我等臣工何用?至于内库裁减,更是荒唐!皇家体统岂可轻废?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兵!可调府兵,协助百姓开渠引水,或从洛、汴诸水调运粮草,以实关中。若有宵小趁机作乱,或他邦异动,臣等也可即刻弹压!”
他一番话,将魏徵的建议几乎全盘否定,更隐隐有以“兵事”压倒“文事”的意味。魏徵脸色一沉,便要反驳。
温彦博忙打圆场道:“潞国公稍安。魏公所言敬天恤民,乃礼之根本;潞国公所言务实备变,亦是要务。二者未必相悖。只是调兵助民,牵涉甚广,需谨慎计较。”
王珪也道:“开渠引水,工程浩大,非旬月可成。远水难解近渴。眼下最急,仍是赈济与安民。”
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争论渐渐起来。有主张以工代赈的,有建议减免租调的,有要求严惩贪墨赈粮官吏的。侯君集时不时插话,语气颇冲,尤其对文臣提出的“虚礼”和“耗费”颇多讥诮。房玄龄、杜如晦尚能保持涵养,温言解释,魏徵则数次与侯君集言语相激,殿中隐隐有了火药味。
李世民大多数时间只是静听,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御案,目光在诸臣脸上逡巡,偶尔出言询问细节,或对某一点略作点评,将争论引向更深处。
长孙皇后(林辰)坐于帘后,将所有言辞交锋、神色变幻尽收眼底。他如同一个最冷静的观察者,分析着每个人的立场、性格、利益关联。房杜的务实稳健,魏徵的刚直理想,侯君集的骄横与军功集团的诉求,其他大臣的权衡与附议……一幅生动的贞观初年朝堂生态图,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争论焦点逐渐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是赈灾钱粮从何而出(国库、内库、劝募富户);二是是否采纳魏徵“罪己祈雨”之议。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侯君集似有些不耐,声调又提高了些:“……说来说去,无非是钱粮二字!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只知当年跟着陛下征战,粮草不继时,将士们勒紧裤腰带,甚至杀马为食,也从未误了战机!如今关中些许旱情,难道比当年征战更苦?臣看,是有些人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软了,动不动就哭穷叫苦,还要陛下下什么罪己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所有主张“省用”、“祈雨”的文臣,甚至暗讽他们未曾经历艰苦。魏徵脸色铁青,胡须微颤。就连房玄龄,眉头也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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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叩击御案的手指停下了。他抬起眼,看向侯君集,目光平静,却让侯君集高涨的气势微微一滞。
“潞国公,”李世民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征战之苦,朕与将士同感。然治国与用兵,道有不同。征战求胜,可倾尽全力,毕其功于一役;治国安民,则需细水长流,平衡各方。关中乃社稷根本,民心若动荡,非一战一役可定。卿之心,朕知之,然言辞,当谨慎。”
这番话,既肯定了侯君集的功劳苦劳,又明确指出了他观点的偏颇,更含蓄地警告他注意朝堂分寸。恩威并施,帝王心术展露无遗。
侯君集面色变了变,终究不敢再顶撞,低头抱拳:“陛下教训的是,臣……臣失言了。”
殿内一时安静。李世民目光扫过众臣,最后,似是无意般,转向侧殿珠帘方向,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长孙皇后(林辰)心念电转。李世民这一眼,绝非无意。他坐在这里,听了这许久,皇帝是要他永远只做个“旁听”的隐形人吗?不,那不符合李世民将他置于此地的深意。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极其微小、却可能撬动局面的机会。他不能直接发言干政,但或许……可以有另一种方式的“参与”。
他极轻微地,对侍立在帘内阴影处的青鸾做了个手势。青鸾先是一愣,随即会意,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寸许长的空心细竹管和一小张裁切整齐的素笺。这是长孙皇后(林辰)昨夜吩咐准备的,以“怕殿中气闷,如需传话可书于笺上由青鸾悄悄送出”为名,实则是未雨绸缪。
长孙皇后(林辰)接过,以指沾了少许几上清茶,在素笺上极快地写下四个清秀小字,随即装入竹管,递给青鸾,又对她耳语一句。
青鸾强压心惊,借着身形掩护,悄然挪到帘边,将竹管从帘底极隐蔽的缝隙,轻轻推了出去。帘外不远处,正是眼观鼻鼻观心、实则全身紧绷关注着帘内动静的小顺子脚下。
小顺子只觉得脚边微微一物触及,余光一扫,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极其自然地微微躬身,状似整理袍角,迅速将竹管拾起,拢入袖中。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殿中无人察觉。
小顺子袖中握着那微带潮意的竹管,心如擂鼓。他知道此刻该做什么——皇后娘娘定有吩咐。他屏息等待着。
御座上,李世民已收回目光,似乎正要总结,或引导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小顺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轻地“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刚刚经历激烈争论后略显凝滞的殿中,却足够引人注意。
众臣目光不由被这御前失仪的小太监吸引。李世民也看了过来,眉头微皱。
小顺子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满是惶恐:“陛下恕罪!奴才该死!奴才……奴才方才忽然想起,昨日皇后娘娘吩咐,说……说若是陛下与诸位相公议及关中百姓生计,让奴才务必提醒一句……立政殿、承香殿等几处宫苑,去罗岁节余的彩帛、灯笼、以及一些未曾裁用的宫缎,堆积库中,恐有蛀损。娘娘说,这些物件虽不抵粮食,或可拆解变卖,或由宫中织造署改制为简易衣物,于发放赈粮时一并酌情赐予赤贫无衣之民,聊胜于无,亦算是……物尽其用,不违陛下俭省爱民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结结巴巴,却将意思表达清楚了。而且,巧妙地将“皇后”的提议,说成是“提醒奴才务必记住转达”,且着重强调是“去罗岁节余之物”、“物尽其用”、“不违陛下俭省爱民之心”,既符合皇后身份,又丝毫不涉前朝政令,仅仅是对“宫中旧物”处置的“内帷之见”。
殿中再次一静。
李世民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讶异的光芒,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他看向小顺子,缓缓问道:“皇后……真是如此说?”
“千真万确!奴才不敢有半字虚言!”小顺子伏地不敢起。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赞赏。魏徵紧绷的脸色稍缓,看向珠帘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刻意忽略,多了一丝审视。侯君集则是撇了撇嘴,似觉得妇人小家子气。
“彩帛宫缎,改制衣物……”李世民低声重复,指尖再次轻叩御案,这一次,节奏略显不同,“确是……物尽其用。虽于大局杯水车薪,然皇后有此恤民之心,虑及细处,亦属难得。”他这话,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众臣听。
“陛下,”房玄龄适时开口,“皇后娘娘慈心细虑,所提虽微,却可见一斑。宫中用度,若能如此细加检视,裁汰冗余,变无用为有用,于赈灾不无小补,更可昭示皇家与民间共度时艰之心。”
杜如晦也道:“娘娘此想,合乎情理。且交由有司操办即可,不扰朝廷正议。”
魏徵此番没有反对,只淡淡道:“俭德为本,正当如此。”
一场因小太监“失仪”引出的插曲,却奇妙地缓和了方才因侯君集激烈言辞造成的紧张气氛,并将议题从一个容易引发对立的原则性问题(罪己、裁内库),部分转向了一个更具体、操作性更强、也更能体现“上下同心”的细节举措上。虽然实际作用可能有限,但其象征意义和政治效果,在此时此地,却不容小觑。
李世民深深看了珠帘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竹篾,看清其后之人的真意。然后,他收回视线,对众臣道:“皇后既有此心,便依此议,着有司妥办。诸卿,旱情紧急,赈济细则,还需尽快定夺……”
议政继续,但之后的讨论,似乎顺畅了些许。侯君集也闷声不再多言。
珠帘之后,长孙皇后(林辰)缓缓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送至唇边,借以掩去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第一步试探性的落子,悄无声息,却已激起微澜。
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御座方向的、审视的目光,次数似乎多了一两次。而其他大臣,即便不再看向珠帘,那帘后的存在感,也已悄然刻入他们此后的议政思维之中。
这深似海的两仪殿,他终究不是只做个无声的影子。
窗外日影渐移,殿内的争论与谋划,还在继续。而属于他的棋局,在这珠帘之后,亦刚刚布下第一枚真正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