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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0章新人(第1/2页)
德国柏林,一九四零年二月。州工业委员会大楼。
里希姆·鲍尔今年二十八岁,是州工业委员会计划处新上任的副处长。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东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
绿萝是前任留下来的,前任被隔离审查之后,绿萝没人管,叶子蔫了大半。
里希姆上任第一天给它浇了水,剪掉了枯叶,搬到了阳光好一点的位置。
一个星期之后,绿萝冒出了新芽。
里希姆是土生土长的柏林人。一九一二年生,革命那年他六岁。他不记得革命那天的细节,但他记得革命之后那几年的事。
他记得街道上突然多了很多穿工装的人,扛着红旗,唱着歌。他记得他家门口那条土路被修成了碎石路,后来又铺了柏油。
记得他父亲——一个在西门子工厂干了二十年的老钳工——有一天回家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说是厂里发给工人的股权证。
他父亲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最后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他记得他母亲去街道上的教育班上课,回来之后精气神大有改进。
里希姆这个人是共和国教育体系的第一批受益者。
一九一九年,韦格纳推动教育改革,六年小学全部免费,课本和文具由学校发。里希姆背着新书包去上学的那天,
他父亲送他到校门口,蹲下来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父亲我这辈子没进过学堂。你进去了,就好好念。”
里希姆念了。小学六年,他成绩不错,考上了三年制初中。
初中毕业那年,他本来想跟父亲一样进工厂当学徒,但学校里的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你成绩好,应该接着念高中”。
里希姆回家跟他父亲商量。他父亲抽了一根烟,说——“老师让你念,你就念。家里和国家政府都会帮着你的。”
高中三年,里希姆赶上了韦格纳推行的青年实践教育。
每个学期,学校都要组织学生去工厂、农场、街道参加义务劳动。
里希姆去过以前的西门子工厂的车间擦机床,去过郊区农场收土豆,去过街道办帮孤寡老人修房子。
他记得有一次在农场干活,带队的是个老农民,姓舒尔茨,满手老茧,说话带口音。
舒尔茨教他们怎么翻地、怎么撒种、怎么判断土豆熟了没有。休息的时候,舒尔茨坐在田埂上跟他们聊天,说他年轻的时候给当时的容克贵族压迫的,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多少钱。
革命之后分了地,头一年收的粮食堆满了半个屋子,他坐在粮食堆上哭了一下午。
里希姆听了,没说话,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后来他在高中毕业的作文里写了舒尔茨的故事,结尾写了一句话——“我念书,不是为了离开土地,是为了让我所热爱的这篇土地上的人民过得更好。”
大学里,里希姆读的是工业经济。
他上过政治经济学、工业管理、统计学、以及一门叫“社会主义企业制度”的课。
那门课的老师是个从鲁尔区调来的老干部,姓克虏伯,六十多岁,参加过一九二三年的鲁尔区工人起义。
克虏伯讲课不讲课本,讲自己经历的事——讲起义失败之后被关进监狱,讲革命成功之后怎么把一座被炸平的工厂重新建起来,讲韦格纳来鲁尔区视察的时候在车间里蹲了一个下午,跟工人一起吃食堂,吃完之后说了一句“食堂的菜太咸了,改一改”。
克虏伯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里希姆坐在台下,听得入了神。
他那时候对韦格纳的印象是——“这个人,靠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0章新人(第2/2页)
大学毕业之后,里希姆被分配到柏林州工业委员会计划处,从科员做起。
他干了三年科员,两年副科长,去年提的科长,上个月提的副处长。
他干活踏实,不声不响,交给他的事都能办完,办完之后不表功,不吹牛,不串门子,不拉关系。
他的前任就是约阿希姆·克伦茨。约阿希姆手下的那群人被带走那天,他就在同一层楼办公,隔着三个门。
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低声说话,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后来他才知道,约阿希姆那一系的人都被抓了。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给绿萝浇了水。
里希姆对约阿希姆的事有自己的看法。
他没有跟别人说过,但他心里有一条线。
里希姆在大学里学过法条法规,在党校里学过党纪党章,在克虏伯的课上听过三零四高地起义的故事。
他知道什么东西是对的,什么东西是错的。
约阿希姆的事,在他看来,就是一条一条的“算了”——“就收个鸡蛋,算了”“就帮人安排个工作,算了”“就递个烟,算了”。
算着算着,就算到了今天。
里希姆跟自己说——我不想说“算了”。
该说不的时候,就说不。该关门的时候,就关门。该得罪人的时候,就得罪人。得罪人比这样子背叛组织,背叛初心,背叛人民要强。
里希姆对韦格纳的看法,在参加工作之后又深了一层。
他在文件里看到韦格纳的批示,在会议上听到韦格纳的讲话,在报纸上读到韦格纳的文章。
他注意到一件事——韦格纳总是走在问题前面。一九二八年推行公务员日常生活规范的时候,特权问题还没有大面积冒头。
一九三六年搞信访新规的时候,官僚主义还没有引起普遍不满。
一九三八年处理施瓦布父子案的时候,腐败问题还在暗处。
这一次清理裙带关系,也是文件一下来就动手,没有等到尾大不掉。
里希姆在跟同事聊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韦格纳主席这个人,目光是十分长远的。
他看得到问题。看到了就动手,不等问题坐大。
这一点,比什么都难得。”
同事说——“你这话说得对。以前那些国家,都是等烂透了才治。
治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们这儿不一样。刚冒头就掐。”
里希姆说——“掐得早,流点血。掐得晚,得截肢。
韦格纳主席算得清这个账。”
二月下旬的一个上午,里希姆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生产计划调整方案。
他看完之后,拿起铅笔,在方案上改了几处数字,然后签了字。
他把方案合上,搁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柏林还在冬天的尾巴里,但阳光比前几天好了一些,照在楼下的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
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对面接起来,是计划处处长。
里希姆说:
“处长,方案我改完了。第三页的调拨数字我往下压了一成,第五页的原材料分配我加了两个点给农机厂。
你那边看过之后没问题,我就报上去。”
处长说“行,我看看”。
里希姆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翻开下一份文件。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第三片新叶,小小的,嫩绿色的,朝着阳光的方向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