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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静从王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冬天里日头短，出门时还亮着，回来就已经是一片墨色。
朱雀大街上没什么人，几盏街灯在风里摇晃，把路面照得一明一暗。
说到底，古代人的冬天还是太难熬了，煤炭开采有限，价格又贵，就算是条件殷实的人家也不能24小时天天烧。
这就导致大家都不愿意出门，躲在被窝里猫冬。
刘静裹紧有些残破的袄子，低着头往玄武门走。
曾几何时，她是丞相家的掌上明珠，千金大小姐，出门前呼后拥。
别说破袄了，狐狸皮制作的大氅都抬不上门面，得是貂皮的。
在东北的朋友肯定都知道，冬天最暖和的不是羽绒服，是貂皮大衣。
可是随着林毅抄家，那些好的皮草都被拿走了，就这些破袄还是用家里剩下的钱去集市上买回来的。
堂堂丞相家的闺女，竟落魄成这个样子，不得不叫人唏嘘。
守门的神机营士兵换了一班，之前认识她的那个百户已经不在了，现在是个年轻军官，二十出头，手里捏着花名册。
见她拿出腰牌，便接过来看看，问道：“你是谁啊？“
“我叫刘静，我爹是刘文涛。”
“原来是刘大人千金，末将失礼。”那年轻军官赶紧抱拳，随即说：“但宫规森严，所以您不能进去。”
“为什么？”
“因为宫规森严。”
“你……”刘静被他怼得语塞，无奈之下只要从腰带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到他面前，“这个总够了吧？”
那年轻军官立刻把银子拿过去，说：“回小姐的话，宫规虽然森严，但在小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您请。”
“哼。”
刘静娇哼一声走了进去。
太过分了，这群臭当兵的真是太过分了！
出门要钱，回来还要钱！
自己哪有那么多钱打点他们啊！
进了皇宫，她没回和家人住的那间偏殿，而是先去了御膳房旁边的小值房。
那有个管分发食物的老太监，她之前托人递过两次话，每次都带点东西。
一包粗茶，几枚铜钱。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这年头宫里的太监们日子也不好过，尤其神机营接管城防之后，以前那些油水全断了。
老太监见她来了，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呦，刘姑娘来了。“
“赵公公，我爹今天吃饭了没有？“
老太监摇头：“送过去了，搁在桌上没动，到现在估计都凉透了。“
刘静心里一沉。
她爹刘文涛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不是没有饭，神机营按规矩给宫里每个人发口粮，粗面馒头和咸菜。
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终究饿不死人。
可问题是刘文涛不吃。
“他这两天都在干什么？“
“老样子，坐在窗户底下发呆。偶尔自己嘟囔两句，声音太小听不清，刘姑娘，你好好劝劝你爹吧，再这么下去人都要废了。“
刘静点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他。
老太监推让了两下，还是接了，缩回值房。
刘静沿着宫道往偏殿走。
这条路自从进宫后她走了很多遍，两边红墙上落了一层灰，没人打扫。
以前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成群结队地忙活，现在清退的清退、登记的登记，偏僻宫道上经常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推开偏殿的门。
屋里黑着，刘文涛没点灯，也没烧炭。
偏殿冷得能哈出白气来，刘静进门先打了个哆嗦，然后摸着黑找到火折子，把桌上的油灯点着了。
灯一亮，就看见父亲刘文涛正坐在窗户下面，脊背靠着墙，双手搁在膝盖上。
眼睛是睁着的，但没看她，反而看着窗户。
“父亲，您吃饭了吗？“
刘文涛没答话。
刘静过去，把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粗面疙瘩汤端起来，用手背碰碰碗壁，是冰的。
“我去给你热热吧。“
“不用。“刘文涛终于开口了，“你从哪回来的？“
刘静把碗放下，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
“出去了一趟。“
“去王府了？“
“嗯。”刘静点头。
刘文涛沉默一阵，然后问：“见着了吗？“
“没有。“
屋里安静了，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歪了一下。
刘文涛慢慢转过头来看她。
他比上个月又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长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他今年五十二，当了二十年丞相，以前在朝堂上站出来，满朝文武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那时候他的官服是正一品紫袍，玉带金鱼，走路带风。
现在穿着是宫里发的旧袍，袖口破了都没人能补。
这也难怪，当日进宫的时候刘文涛还决定韬光养晦，藏在幕后坐山观虎斗。
而且那时候正是勤王军进京之际，林毅赢得胜算不大。
可谁知道后来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别再去了。“
刘静没接话。
“林毅不会见你的，他要是想见刘家的人早就见了，拖到现在都不见，那就是不打算见。“
“爹，我不是去求他放过咱们的。“
“那你去干什么？“
“弟弟在国子监待不下去了，先生不批他的文章，同窗也没人跟他说话……他才十六岁，还大有前途呢。“
刘文涛嘴角一抽。
刘静看着逐渐老迈的父亲，心里头堵得慌。
她当然知道父亲在想什么，刘家走到这一步，不怨林毅，怨他自己。
当初如果不跟林家对着干，不写讨贼檄文，不带头组织百官捐款筹军费，或许现在情况会大不一些。
但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了。
钱被林毅抄走，一家上百口人困在宫里，吃着粗面馒头，住着没人打理的偏殿。
唉，说到底，就是造化弄人。
刘静起身把那碗凉疙瘩汤重新端起来。
“我去热热，爹你多少吃几口，弟弟回来看你不吃饭，又该掉眼泪了。“
刘文涛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刘静端着碗出门，沿着廊道往御膳房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又停下来，靠着廊柱站了一会儿。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否则再这么下去父亲坚持不了多久了。
今天去王府没见到林毅，但那个管家倒是很客气，说王爷今天不在府上，改日再来。
林毅在不在府上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不让你进。
不让你进，你来一百次也是白搭。
可弟弟的事不能再拖了。
刘明明才十六岁，性子本就内向，在国子监被孤立一个多月，回来连话都不爱说了。
前几天她偷偷看了弟弟写的东西，一张纸上反反复复写着“死“字。
不行，绝不能让弟弟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