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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盏遮面,贾羽眼底那点精光一闪而逝,他放下酒盏,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贾羽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旁无亲眷,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悲喜,反倒透着几分洒脱。
“这些年我仗着腹中这点东西,走遍南北,投过幕府,也见过王侯,奈何话不投机,席不暇暖,便又上路。”
“天下之大,四海为家,何处皆可落脚,何处皆可去得。”
“好一个孑然一身,四海为家!”
唐舜朗声大笑,笑声里透着痛快,他忽然身子前倾,目光直视贾羽。
“听先生话音,是见过大世面的。那你倒说说,你可知道,坐在你面前的,究竟是谁?”
贾羽不慌不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在屋里慢慢扫了一圈。
“要猜,也不难。”
他伸出手指,慢条斯理地数。
“其一,道满这小子油滑得很,寻常人等,他何曾放在眼里?可他在你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毕恭毕敬,这等畏惧,装不出来。”
“其二,这位兄台,”他看了一眼程峰,“站姿如松,手不离刀,眼神不离你左右,分明是常年贴身护主的精锐牙兵,寻常官长,调不动这样的人。”
“其三,”他目光落到唐舜拇指上那枚翠玉扳指,唇角一扬,“这枚扳指,我有所耳闻,近日老帅传下一枚翠玉扳指,传下三矢之誓,灵州沸沸扬扬。”
“此物乃是老帅贴身之物,如今在你手上,答案已经不言自明。”
“能让道满畏惧、兄台护卫、又佩着老帅扳指的,这灵州城内,乃至整个北庭,翻来覆去,只有一人。”
他后退半步,撩起衣摆,郑重拱手一揖到地。
“草民贾羽,拜见节度留后!”
这一拜,石破天惊。
旁边那胖和尚道半,原本还醉醺醺瘫在椅上,闻言如遭雷击,酒意顷刻间醒了大半。
他霍然起身,起得太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翻,哐当一声,他也顾不上扶,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惊惶。
“留、留后?!”
他张大了嘴,看看唐舜,又看看贾羽,脑子里飞快把自己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
花楼为家的歪诗、左拥右抱的荒唐、还有记在秦温书账上的酒钱,桩桩件件,没一件上得了台面。
一张胖脸霎时白了,冷汗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下意识往门边挪,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趁乱溜之大吉。
“站住。”
唐舜眼风都没往他那边去,只两个字,道半那刚迈出去的腿,立马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道满也缩了缩脖子,心里七上八下,偷眼瞧着唐舜,生怕留后连他一块儿算账,毕竟这花楼的线,本就是他牵出来的。
唐舜望着贾羽,唇角一扬。
“先生的胆子,倒是不小。”
“明知本官就在眼前,还敢当着面,把本官编排得一文不值,就不怕本官治你个谤讪官长的罪名?”
贾羽直起身,不卑不亢,从容应答。
“回留后,正因不知留后是何等人物,草民才要先说几句难听的。”
“天下最年轻的留后,究竟是虚怀若谷的明主,还是小肚鸡肠的庸才,总得试过才知道。”
他略微停顿,眼神坦荡。
“若留后是后者,草民宁可漂泊一生,也不敢贸然来投。”
原来,他这番话盘算得滴水不漏,心里头备着两条路。
若唐舜面露不豫,他便就坡下驴,装疯卖傻,只当酒后失言,转头就走。
若唐舜非但不怒,反生招揽之意,那便说明此人确有容人之量,值得托付,他便顺势投效。
一场看似狂妄的贬斥,实则是他为自己选主,量身定做的一道考题。
“好!好一个考题!”
唐舜拍案而起,放声大笑,豪气干云。
“本官若是小肚鸡肠之辈,也活不到今天,更坐不稳这个位子,几句逆耳之言,鸡毛蒜皮,何足挂齿。”
他走到贾羽面前,目光郑重。
“不过,本官有一事相托,先生一身毒士风范,眼光毒辣,正好随我走一趟庭州。”
“老帅灵柩要归葬祖茔,各州文武要赴庭州吊唁,幕府这一摊子,新旧交替,暗流涌动。”
“如何收尾、如何布局、如何用人,尽可由先生放手施为。”
“你只管出谋划策,若先生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这节度幕府之中,必有先生一席之位。”
贾羽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留后,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猜忌,而是一股推心置腹、用人不疑的魄力。
他心头一热,撩袍跪倒,郑重叩首。
“主公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草民贾羽,愿效犬马之劳,纵万死,不辞!”
“草民,领命!”
唐舜伸手把他扶起,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
“贾先生,你既认了我这个主公,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的计策,狠则狠矣,可我唐舜用人,有我的章法。”
“该杀的,我不会手软,不该杀的,我也不会为了省事,滥杀无辜。”
“我要的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丁口百万的北庭,不是一座靠尸骨堆起来的空城。”
“你这把刀,我会用,但什么时候出鞘、砍向谁,得听我的。”
贾羽听着,非但不恼,反而深深一揖。
“主公放心,谋士的本分,是献策,决断之权,在主公。”
“草民只管用计,至于用不用、怎么用,主公乾纲独断,我绝无二话。”
“不过,”贾羽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主公那三箭之誓,灵州之围解了后,怕是要传出灵州了。”
“军臣单于、南楚高起、河东典禄山,个个都是庞然大物,以北庭今日的家底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所以主公这条路,走得没错。”
“内修实业,富镇强兵,外则合纵连横,借力打力,先把匈奴拖进羊毛和琉璃的局里,再图后举。”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待北庭丁口百万、铁骑如云之日,便是三仇得报之时。”
唐舜眼睛一亮,他没料到这个张口便是杀伐的毒士,竟也看得懂他实业兴邦的长远布局。
“先生能看透这一层,便不只是个会杀人的谋士,庭州这一趟,你我二人,正好放开手脚,做一番事业。”
“还有你。”
唐舜这才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瞧着僵在门边的道半。
“花楼为家,好不快活,怎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道半哭丧着脸,扑通一声也跟着跪下,肥肉一颤。
“留后恕罪,小道那都是酒后胡咧咧,当不得真!”
“你既是龙虎山的人,又有一身见闻,南边的动静、江湖的门道,你都熟。”
唐舜想了想,“也别在花楼混吃混喝了,跟着道满,先把那身酒气洗干净,回头自有差事派你。”
道半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喜出望外。
也正是此时,外头一阵嘈杂,竟是录事参军事赵义寻了过来。
他拱手道:
“留后倒是好兴致,竟还有心思,来此青楼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