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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市的火车站广场上，王大军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他二十出头，个子挺高，但瘦，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
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嘴里忍不住“啧啧”出声。
“我的乖乖，这燕北市，真大啊！”
他掏出皱巴巴的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西辰区豆苗胡同多少号。这是自己亲爹王永旺给他写的字条。
去年过年，表哥表嫂回家，穿得那叫一个气派，呢子大衣，皮鞋锃亮，还给爹妈捎了燕北市的烤鸭、果脯。那时候王大军就动了心思：在老家种地有啥出息？得去燕北市，跟表哥干！
后来王永旺想去找表哥借钱，本来觉得十拿九稳的事情，听说是被自己那个表嫂给拦住了。
王大军还挺看不起自己表哥的，一个大男人，还管不住自己媳妇儿，这在村里是要吃唾沫星子的。
这次来，他没提前打招呼。想着给表哥一个惊喜，也显得自己不是来打秋风的——是来干大事的！
“师傅，西辰区豆苗胡同咋走？”他拦住一个蹬三轮的。
蹬三轮的老头打量他两眼：“坐车不？两块。”
“两块？”王大军咂咂嘴，摸摸兜里仅剩的十块钱，“走着去成不？”
“走着？”老头乐了，“小伙子，西辰区离这儿小二十里呢！你走到天黑也到不了！”
王大军咬咬牙：“那，那一块五成不？”
“两块，不还价。”老头蹬上车要走。
“成成成，两块！”王大军赶紧把编织袋扔上车，自己也爬上去。
三轮车在车流里穿行。王大军眼睛不够用了，高楼、商场、穿着时髦的男女、满街跑的出租车，这跟他老家那个小县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师傅，这燕北市，好挣钱不？”他忍不住问。
蹬三轮的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干啥。有本事的，开公司当老板。没本事的，蹬三轮卖苦力。小伙子，你是来找活儿的？”
“找我表哥！”王大军挺起胸脯，“我表哥在燕北市开饭店，好几家呢！让我来当经理！”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接话。这种吹牛的，他见多了。
车到了小区门口，王大军付了钱，拎着编织袋往里走。两边都是老的单元楼，有些翻新过，看着挺气派。他按着门牌号一家家找，终于在一个单元楼前停下。
跟农村里的大院不一样，王大军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单元楼，上去找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这就是自己表哥的家。
门关着，但能听见里头有孩子笑声。王大军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谁呀？”里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我找陈志远！我是他表弟，王大军！”
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穿得干净利索，打量着王大军：“志远的表弟？没听他说今天有人来啊。”
“我，我没提前说，想给表哥个惊喜。”王大军咧嘴笑，“您是，”
“我是梦瑶妈。”史香梅让开门，“进来吧。”
王大军进屋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单元楼比老家的砖瓦房强多了！
“妈，谁来了？”屋里传来陈志远的声音。
接着，陈志远出来了。穿着白背心，大裤衩，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在做饭。看见王大军，他愣了一下：“大军？你咋来了？”
“表哥！”王大军放下编织袋，几步冲过去，“我想你了！来投奔你了！”
陈志远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他看看王大军，又看看他那个破编织袋，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麻烦来了。
“先进屋，进屋说。”他拉着王大军往屋里走，回头冲史香梅使了个眼色。
屋里，苏梦瑶正给安安讲故事，看见进来个陌生人，放下书站起来。
“瑶瑶，这是我表弟，王大军。”陈志远介绍，“大军，这是你嫂子。”
“嫂子好！”王大军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眼睛却偷偷打量苏梦瑶，真年轻，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
苏梦瑶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她太清楚这种“投奔”意味着什么了。
“吃饭没？”她问。
“没呢没呢！”王大军赶紧说，“从老家坐了一天一夜火车，就吃了俩馒头。”
“那正好，一块吃。”苏梦瑶去厨房添碗筷。
饭桌上，王大军狼吞虎咽。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可他吃得像山珍海味。一边吃一边说：“表哥，嫂子，你们这日子过得真好啊！这房子，在老家得是镇长家才有的！”
陈志远给他夹菜：“慢点吃，别噎着。大军，你来燕北市，打算干啥？”
王大军放下碗，抹抹嘴：“表哥，我这次来，就是想跟你干！你在燕北市开饭店，好几家，我都听说了。你给我安排个活儿，经理什么的，我保证好好干！”
陈志远和苏梦瑶对视一眼。果然。
“大军啊，”陈志远斟酌着说，“我们那店，就是小本买卖，没那么大，”
“表哥你别蒙我！”王大军打断他，“去年你回家，穿的呢子大衣，好几百吧？还有给舅妈买的金耳环，我都看见了！小本买卖能这样？”
陈志远被噎住了。史香梅在旁边打圆场：“大军啊，你表哥他们确实不容易，起早贪黑的。”
“我知道不容易！”王大军拍胸脯，“所以我来了，帮你们分担！表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而且我看你这摊子铺得不小啊！我看行了，我来了，正好帮你管起来！我在粮站也是管过账、带过人的，当个经理绰绰有余！你就把那个，那个管好几个店的什么总务经理给我当，我保证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桌上瞬间安静了。史香梅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孙阿姨低头扒饭，偷偷撇了撇嘴。
陈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地看向苏梦瑶。苏梦瑶慢条斯理地擦了下嘴角，没说话。
王大军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滔滔不绝：“我这一路看过来了，路边那些店里很多都只有一个前台收钱的小姑娘，毛手毛脚的，得好好培训！我来管管人挺合适的！”
这一句话让整个场面更尴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