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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还没等苏梦瑶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快餐车的准备中，新的破事儿又来了。
这一天，苏梦瑶忙完了店里的生意，回家正准备跟孙阿姨交班，桌子上放着赵刚白天从邮局代领回来的一封电报，上头就一行字：“妈坐后天43次车到京，望接。父字。”
她把那张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就有了点无名火。
上个月陈志远往老家打电话时，婆婆在边上扯着嗓子问“安安她姥姥是不是还在你们那儿住着”，苏梦瑶就觉着不对劲。果然，这才多久，人就真要来了。
她也觉得奇怪，这年头都打电话了，公公还专门去邮局发一封电报，是嫌弃自己不给他们家装电话似的。
“看啥呢？”陈志远端着盆洗好的尿布从院里出来，见她杵在门口发愣，“收个电报跟收到判决书似的。”
苏梦瑶把电报递过去：“你自己看。”
陈志远擦擦手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那点轻松劲儿也没了。他挠挠头，半晌才挤出一句：“来就来呗，妈想来住段日子，也、也正常。”
“正常？”苏梦瑶声音压低了，“你妈前年来那次，走的时候那个脸色啊，我现在想起来都难受。这才几年？看见咱家日子好过了，安安姥姥在这儿帮着带孩子，她心里就不平衡了。”
陈志远被噎得说不出话。他知道媳妇说得在理，自打去年史香梅从河西市过来，帮着带安安，操持家务，这个家确实顺当多了。苏梦瑶能腾出手来管店里的事，两口子偶尔还能一块儿去盯盯装修，看看货。可这话他哪敢跟亲妈说？
“那，那咋办？”陈志远把尿布晾在铁丝上，动作有点重，“总不能不让妈来吧？”
苏梦瑶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上一世，也是这个时间段，婆婆硬要来掺合坐月子的时期，当时虽然安安都两岁了。来了之后指手画脚，嫌她不会持家，嫌陈志远没出息，最后闹得两口子差点离了。那时候她懦弱，只知道哭，可现在，
“来，肯定得来。”苏梦瑶把电报叠好塞进兜里，转身往院里走，“但咱得把话说前头。你妈来了，家里规矩不能乱。”
陈志远赶紧跟上去：“啥规矩？”
“第一，带孩子的事，以我妈为主。你妈可以陪着玩，但喂饭、穿衣、哄睡这些，得听我的。”苏梦瑶脚步没停，“第二，店里的事，她不能掺和。”
“第三，”苏梦瑶在屋门口站定，转身盯着丈夫，“生不生二胎，什么时候生，是我跟你的事。她要是提，你得挡着。”
最后这句她说得格外重。陈志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我跟妈说。”
“不是说，是必须做到。”苏梦瑶推门进屋，暖气混着奶粉香扑面而来。史香梅正抱着安安在屋里溜达，小丫头刚睡醒，正揉眼睛。
“电报咋说的？”史香梅问。
“志远他妈后天到。”苏梦瑶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妈，这段时间得辛苦您了。”
史香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就来呗，人多热闹。正好，让亲家母也看看咱们安安长多大了。”话是这么说，但苏梦瑶看见母亲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都是过来人，谁还不知道婆媳那点事儿？
两天后的燕北市站，月台上挤得跟煮饺子似的。43次车是从河西市开过来的慢车，晚点了快一个钟头。苏梦瑶抱着安安，陈志远伸长脖子往车厢门口瞅，史香梅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俩热乎乎的烤白薯，怕老太太路上饿着。
“出来了！”陈志远突然喊了一声。
苏梦瑶顺着望过去，看见婆婆王秀英从车门处挤下来。两年多不见，老太太好像还胖了点，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那是去年陈志远寄回去的——手里拎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妈！这儿呢！”陈志远挤过去接行李。
王秀英看见儿子，脸上笑开了花，但目光扫到苏梦瑶和史香梅时，那笑容就淡了点。她任由陈志远接过袋子，自己则快步走到苏梦瑶跟前，眼睛先往安安身上瞟。
“哎哟，我大孙女！”王秀英伸手要抱，安安却一扭头扎进苏梦瑶怀里。
场面有点尴尬。
“安安认生，”苏梦瑶笑着打圆场，“妈您一路辛苦了吧？这是安安姥姥，您见过的。”
王秀英这才正眼瞧了瞧史香梅，扯出个笑：“亲家母也在啊。我说呢，怪不得志远信里老说家里有人帮忙。”
这话听着客气，但怎么品都有点别的味儿。史香梅笑着把烤白薯递过去：“亲家母快趁热吃，车上没啥好东西吧？”
王秀英接过来，也不客气，掰开就咬了一大口。一边吃一边打量苏梦瑶：“瑶啊，你这衣裳挺鲜亮，得花不少钱吧？”
苏梦瑶今天穿了件枣红色的短款羽绒服，是前阵子刘倩去广州拿货的时候，专门带回来的新款式，确实不算便宜。她笑笑：“还行，店里忙，穿得太寒碜顾客看着也不像样。”
“开店的人，是该体面点。”王秀英点点头，话锋却一转，“就是别太招摇，咱们庄户人家出来的，踏实本分最重要。”
陈志远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赶紧拎起袋子：“妈，车在外头等着呢，咱先回家，回家再说。”
回家的路上，王秀英那张嘴就没停过。
先是嫌三轮摩托车“突突”响，“吵得人脑仁疼”；接着看见街边新起的楼房，又说“盖这么高也不怕塌”；等车子开进家附近，看见那些翻修过的老院子，她又感慨：“这地方我前年来时还破破烂烂的，燕北市的房子，那得多少钱啊，”
等真正进了家门，王秀英那股劲儿就更明显了。
她像个检查工作的领导，从堂屋转到里屋，又从里屋转到厨房。摸摸新换的玻璃窗，敲敲刚刷的墙，看见冰箱、电视、洗衣机这些家电时，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得费多少电？”王秀英指着冰箱，“我听说这东西一天就得一度多电！”
“妈，现在家里用电不愁。”陈志远解释，“我们店里生意好，这点电费不算啥。”
“生意好，生意好，”王秀英念叨着，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又落到史香梅身上，“亲家母来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史香梅正给安安冲奶粉，动作熟练，当然不是最近才来的。
“一年，”王秀英拉长声音，“那可真够长的。家里田地谁伺候？你老伴儿一个人忙得过来？”
史香梅手顿了顿，随即笑道：“家里有她弟弟呢，年轻人手脚利索。我在这儿帮瑶瑶带带孩子，他们小两口也好专心忙事业。”
“事业？”王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女人家，带好孩子、伺候好男人才是正经营生。瑶啊，不是妈说你，你看你，孩子都两岁了，还天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来了。苏梦瑶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把安安递给史香梅，自己在婆婆对面坐下，脸上还带着笑：“妈，现在时代不同了。燕北市多少女人都上班挣钱呢，我要是不干，家里就志远一个人撑着，多累啊。”
“累点怕啥？”王秀英嗓门提了提，“你挣再多钱，不还得给老陈家传宗接代？安安是个丫头，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你得抓紧再生个儿子，这才是正经事儿！”
堂屋里瞬间安静了。
史香梅抱着安安的手紧了紧，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苏梦瑶一个眼神制止了。
“妈，”苏梦瑶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晰，“生不生二胎，是我和志远的事。而且我觉得，一个女儿也挺好。好好培养，将来不比儿子差。”
王秀英像是被踩了尾巴：“你这说的啥话！女儿再好那也是外人！老陈家三代单传，到志远这儿要是断了香火，我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妈！”陈志远终于忍不住了，“您说啥呢！什么死不死的！”
“我说错了吗？”王秀英眼圈突然红了，“我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这事儿！你看看你们，房子也买了，电器也置了，日子过这么舒坦，就不想想老人心里多急？你爸在老家，天天被那些老伙计问孙子多大了，他都没脸答话！”
她越说越激动，竟真抹起眼泪来。
苏梦瑶看着婆婆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一拱一拱的。她想起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场景，她被婆婆逼得没办法，答应了生二胎，结果怀孕期间还得挺着大肚子出摊，最后孩子没保住，还落了一身病。那时候婆婆说了什么？说“女人流产是常事，养养再怀就是了”。
“妈，”苏梦瑶站起来，声音还是稳的，“您先歇着，一路也累了。生二胎的事，我们心里有数。您既然来了，就好好住段日子，带安安玩玩。别的，就不用操心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
王秀英愣在那儿，眼泪都忘了擦。她没想到儿媳妇这么硬气，“你看看她！”王秀英指着里屋门，冲陈志远说，“你看看你媳妇！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陈志远头大如斗。他看看母亲，又看看紧闭的里屋门，最后叹了口气：“妈，瑶瑶她，她也不容易。店里生意全靠她张罗，这两年要不是她，咱家哪买得起房子？”
“你少替她说话！”王秀英猛地站起来，“我算看明白了，你现在是娶了媳妇忘了娘！行，我走！我这就买票回老家，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她说着真要去拎行李，史香梅赶紧拦着：“亲家母，消消气，消消气。瑶瑶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性子直，”
“性子直就能顶撞长辈了？”王秀英甩开史香梅的手，一屁股坐回去，这回是真哭了，“我命苦啊，养个儿子白养了，”
陈志远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里屋门关着，门外是哭天抹泪的亲妈，门里是憋着火气的媳妇。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夹在磨盘中间，快碾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