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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天来得晚，都三月了，燕北市还冷飕飕的。
苏梦瑶这个月看了三遍财务报表。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数据摆在那儿，清清楚楚，集团成立半年多了，流水涨是涨了，可涨得太慢。一月份比去年十二月涨了百分之三，二月份比一月份涨了百分之二，三月份眼看快过完了，估计也就能涨个百分之三四。
百分之三四。搁以前，这数字够她高兴好几天的。可现在不行了。
她放下报表，靠在椅背上。
窗外，后院那片菜地已经返青了。陈志远搭的塑料棚还没拆，棚里的小白菜长得正旺，绿油油的。安安蹲在地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蹲了半天不起来。
门敲响了。
“进来。”
王志诚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沓报表。
“苏董，您看了？”
“看了。”
王志诚在她对面坐下，把那沓报表摊在桌上。
“咱们现在遇到平台期了。”
平台期。苏梦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她在书上看到过，做生意的，做到一定规模就会遇到这个坎儿。跨过去，海阔天空。跨不过去，就此止步。
“你怎么想？”她问。
王志诚推了推眼镜。
“两条路。第一条，深耕现有市场。燕北市还有发展空间，咱们可以再开几家店。但这条路的增长有限，撑死了再涨百分之二三十。”
苏梦瑶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却不在任何人身上。前世的记忆像一部老电影，在她脑海里缓缓放映。
她想起2003年的秋天，燕北市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一夜之间冒出了三家全国连锁的餐饮品牌。那装修、那菜单、那营销手段，把本地的老牌饭店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有一些不差钱的连锁店开业前三天五折优惠，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没过几年，那些曾经红极一时的本地饭馆，有的关了门，有的换了招牌，还有的苟延残喘，靠老顾客硬撑。
这些事，现在还没发生。但快了。
苏梦瑶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谈一件关乎生死的事，“百分之二三十的涨幅，可能都做不到。”
王志诚也微微皱眉，显然没想到苏梦瑶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你们可能没注意到，”苏梦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去年年底，燕北市工商局的数据显示，外地餐饮品牌在本市的注册量比前年翻了一番。今年开春，又有三家全国连锁的快餐品牌在燕北设立了分公司。”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在座的人心头一沉。
“这些牌子，资金比我们厚，供应链比我们成熟，品牌知名度比我们高。他们现在还在布局阶段，等他们真正发力的时候。”苏梦瑶把笔一搁，“咱们要面对的，不是隔壁老王那种小打小闹的竞争，是降维打击。”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王志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苏梦瑶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沉默了几秒。她没有回答赵刚的问题，而是转向王志诚：“第二条路呢？”
王志诚顿了顿。
“第二条，开拓新市场。”
苏梦瑶看着他。
“你是说……”
“海外。”王志诚说，“东南亚那边，华人多，饮食习惯跟咱们接近。而且那边的中餐市场正在起步，竞争不像国内这么激烈。”
苏梦瑶没说话。
海外。这个念头她不是没动过。上一世，她见过太多中国企业走出去的例子。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成功的那几家，后来都成了巨头。
可她没想到，王志诚会先提出来。
“你怎么想起这个的？”她问。
王志诚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开其中一页。
“您看这个。”
苏梦瑶接过来一看，是一篇报道，《中餐出海正当时，新加坡市场成热点》。文章里说，新加坡有三百多万华人，中餐馆却不到一千家，市场缺口大。而且新加坡政府正在推旅游经济，餐饮业发展很快。
她看完，把杂志还给王志诚。
“王经理，你这是有备而来。”
王志诚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苏董，我跟了您几年，总得学点东西。”
苏梦瑶站起来，“王经理，这事得开董事会讨论。”
“我知道。”王志诚说，“但我建议您先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她说，“这事可以干。”
王志诚愣了一下，“您不跟大家商量商量？”
“商量肯定要商量。”苏梦瑶说，“但方向没错，可以干。”
她走回办公桌前，“你先做个详细的方案。市场调研、投资预算、人员安排，一样都不能少。做好了，咱们再开会讨论。”
王志诚点点头，“行，我尽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苏董。”
“嗯？”
“您不怕风险？”
苏梦瑶看着他。
“王经理，咱们从一张煎饼摊干到现在，哪一步没风险？”
王志诚想了想，笑了。
“也是。”
门关上了。
苏梦瑶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海外。
她想起上一世，自己四十岁被裁员那年，有个老同事去了新加坡。后来听说混得不错，开了家小餐馆，日子过得挺滋润。那时候她羡慕，可也只能羡慕。
这一世，她有机会了。
四月初，董事会开了。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苏梦瑶、陈志远、王志诚、赵刚、董淑芬、李主任，还有新提拔的财务副总监小吴。
王志诚把方案讲了一遍。
讲完，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刚第一个开口。
“王经理，你说那个什么……新加坡，在哪儿？”
王志诚指了指墙上挂的世界地图。
“这儿，马来西亚下面，一个小红点。”
赵刚凑过去看了半天。
“这么小？比燕北市还小吧？”
“面积是比燕北市小。”王志诚说，“但人家是发达国家，人均收入高，消费能力强。”
赵刚挠挠头，不说话了。
董淑芬小声问：“那得投多少钱？”
“初期预算五十万。”王志诚说，“主要是开店成本、人员费用、市场推广。”
董淑芬倒吸一口凉气。
李主任也皱眉头。
“王经理，五十万可不是小数目。咱们集团现在流动资金也就一百多万。投出去五十万，万一打水漂……”
王志诚看着他。
“李主任，您说的对，风险确实大。但收益也大。新加坡市场要是做起来，咱们就打开了海外的大门。以后再去马来西亚、泰国、印尼，就容易了。”
李主任不说话了。
陈志远一直没开口。他坐在角落里，听大家讨论，表情有点复杂。
苏梦瑶注意到他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得她拍板。
她站起来。
“这样，王经理的方案，原则上通过。但有一点，先做市场调研，不急着投钱。派两个人去新加坡实地考察，看看那边的市场到底什么样。考察清楚了，再决定投不投。”
王志诚点点头。
“那派谁去？”
苏梦瑶想了想。
“你带队，再带个懂市场的。”
她看向陈志远。
“志远，你跟他去。”
陈志远愣住了。
“我？”
“你。”苏梦瑶说，“你是集团副总，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陈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散会后，他跟着苏梦瑶回了办公室。
“梦瑶，你怎么让我去？”他问，“我又不懂海外市场。”
苏梦瑶看着他。
“志远，你跟着我干了十年了。从夜市摆摊到现在，你出过几次远门？”
陈志远想了想。
“没几次。最远就是回老家。”
“那就对了。”苏梦瑶说，“你该出去看看了。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看看人家怎么做生意。”
她顿了顿。
“再说了，王经理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跟着，有个照应。”
陈志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我去。”
苏梦瑶笑了。
“这才像副总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