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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月的燕北市，热得人不想出门。
可苏梦瑶这阵子反而跑得更勤了。红星厂那边天天有事，建设路总店陈志远管得挺好，但有些事还得她拍板。一天下来，衣服湿透两三回，嗓子也哑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厂里回来，王志诚就找上门了。
“苏老板，有件事得跟您商量。”他在办公室坐下，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材料，“这是咱们这几个月的经营数据。您看看。”
苏梦瑶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着。
翻完，她抬起头。
“你想说什么？”
王志诚推了推眼镜。
“苏老板，咱们现在有三块业务了。餐饮连锁、食品加工厂、包装公司。三块业务各干各的，资源浪费不少。”
苏梦瑶点点头。
“你说具体的。”
“比如采购。”王志诚说，“店里要面粉、要油、要调料，厂里也要原料。分开采购，量小，价高。合起来采购，量大，价低。一年下来能省不少。”
苏梦瑶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再比如物流。”王志诚说，“店里的货要送，厂里的货也要送。现在各送各的，车空跑的多。合起来统一配送，效率高，成本低。”
“还有品牌。”他顿了顿，“咱们现在三个牌子，各打各的。顾客弄不清京味瑶、红星食品加工厂、京味包装有什么关系。合起来统一品牌，宣传效果更好。”
苏梦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王经理，你是建议我把三块业务合起来？”
“对。”王志诚说，“成立集团公司，统一管理，统一品牌，统一采购，统一配送。”
他推了推眼镜。
“苏老板，咱们现在不是小摊小贩了。该走正规军的路了。”
苏梦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想起十年前兜里就揣着几十块钱。那时候她想都不敢想，有一天会有自己的集团公司。
“王经理。”她转过身，“这事你琢磨多久了？”
王志诚想了想。
“小半年吧。从咱们开始建厂，我就在想这事。”
苏梦瑶点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王志诚愣了一下。
“您不跟大家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苏梦瑶说，“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让赵刚、董淑芬、李主任都过来一趟。下午三点开会。”
下午三点，人都到齐了。
赵刚、董淑芬、王志诚、李主任，还有陈志远，围坐在会议桌旁。苏梦瑶站在前面，她刚说完“成立集团公司是下一步的必然选择”，赵刚就开了口。
“我不同意。”赵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清了。王志诚看了他一眼，董淑芬低下头，陈志远的笔停了。
苏梦瑶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瑶瑶，我不是不同意成立集团。”赵刚抬起头，目光越过苏梦瑶，落在她身后那个李主任身上，“我是不同意有些人进来。当年您在红星电子厂被裁员的时候，这位李主任在哪儿？当年但凡他给你多说几句话，至于你被撵回河西市，还差点在那个小村庄里呆一辈子。现在咱们做大了，他倒是来了。”
李主任的脸色变了，茶杯端在手里，放也不是喝也不是。董淑芬轻轻咳了一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志诚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陈志远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直起来。
“赵刚同志，”李主任清了清嗓子，“当年的事，可能有些误会。我当年确实处理过红星电子厂不少的劳动争议，但具体到苏老板个人，我确实当时不知情。”
“误会？”赵刚打断他，声音拔高了，“我不相信！如果王厂长说的是真的，当年你肯定知道那八个女员工是如何被裁的。这叫误会？”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苏梦瑶站在白板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陈志远知道，她在忍。
李主任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是按政策办事……”
“政策？”赵刚冷笑，“政策让您把孕妇往外推？政策让您看着那些工人下岗没人管？李主任，您现在坐在这儿，是要分享京味瑶的成果。可当年您要是稍微有点同情心，稍微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瑶瑶至于挺着肚子去摆摊吗？”
董淑芬终于忍不住了，拉了拉赵刚的袖子：“刚子，别说了……”
“让他说。”苏梦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把满屋子的燥热浇下去一半。赵刚看了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苏梦瑶从白板前面走过来，走到李主任旁边，站定了。她没看李主任，看着赵刚：“刚子，你说完了？”
赵刚梗着脖子：“说完了。”
“好，那我说。”苏梦瑶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开一场火药味十足的会，“当年的事，我记得。比你们任何人都记得清楚。李主任那时候确实没帮我。可你们想过没有，他帮了我，他那个科长还当不当？他也有家要养，有孩子要上学。他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
李主任的头低了下去。
苏梦瑶继续说：“我恨过那些不帮我的人。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与其指望别人拉你一把，不如自己把腿站稳了。李主任现在来我们这儿，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帮我们摘更大的桃子。他懂政策、懂流程、知道怎么跟上面打交道。这些，你们谁比他强？”
赵刚不说话了。
“刚子，”苏梦瑶走到他面前，“你跟着我从煎饼摊干到今天，你什么脾气我知道。你替我委屈，我领情。可咱们现在不是在替自己争口气，是在替这几百号人找饭碗。李主任能帮咱们打开的门，比你跟我加在一起都多。你是要那口气，还是要那扇门？”
赵刚沉默了很久，久到董淑芬以为他要掀桌子。最后他拿起桌上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不说话了。
苏梦瑶走回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集团公司筹备方案”下面画了一道线：“还有谁有意见？”
没人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她转过身，在方案上打了个勾。赵刚坐回椅子上，把没点的烟夹回耳朵上，拿起桌上的方案翻了翻，忽然说了一句：“瑶瑶，我不是不让你用他，我就是觉得……当年那口气，我咽不下去。”
苏梦瑶笑了：“那口气，我也咽不下去。可有些气，咽下去是为了将来能出更大的气。等咱们集团做大了，把店开到全国去，那时候你再回头看，今天这点气，连个屁都算不上。”
桌上的人都笑了。李主任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他其实知道，十年前那个冬天，不止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坐在他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叠材料，脸上带着他求告无门的绝望。
但是他关上了门。他以为他忘了。原来没有。
李主任这边的事情看起来卡壳了，董淑芬在旁边小声问：“苏姐，那我呢？”
“你管财务。”苏梦瑶说，“整个集团的财务，都归你管。给你配个副手，天津那边的事你也得盯着。”
董淑芬点点头。
李主任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苏梦瑶看向他。
“李主任，厂里的事，您继续管。不过以后也不叫厂长了，叫生产事业部经理。”
李主任愣住了。
“我？经理？”
“对。”苏梦瑶说，“您干了三十年，懂生产，懂工人，懂设备。这个位置，您最合适。”
李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最后，苏梦瑶看向王志诚。
“王经理，你做集团总经理。所有事归你管，大事找我商量，小事你定。”
王志诚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苏老板，您不怕我把事办砸了？”
苏梦瑶看着他。
“王经理，你在我这儿干了这几年，办砸过什么事？”
王志诚不说话了。
陈志远在旁边听着，忽然问：“梦瑶，那我呢？”
苏梦瑶看着他。
“你还是管建设路总店。不过以后叫副总经理，兼总店店长。”
陈志远愣了一下。
“副总？”
“对。”苏梦瑶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是集团的老大。”
陈志远挠挠头，忽然笑了。
“行，副总就副总。”
事情就这么定了。
会后，苏梦瑶把王志诚单独留下。
“王经理，集团公司的事，你抓紧办。注册、章程、制度，一样都不能少。”
王志诚点点头。
“还有。”苏梦瑶顿了顿，“给核心员工配股的事，你也一起办了。”
王志诚愣了一下。
“股份？”
“对。”苏梦瑶说，“赵刚、董淑芬、李主任，还有你。每人百分之五的干股。年底分红，按股份算。”
王志诚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老板，您这是……”
“不是白给。”苏梦瑶说，“得签协议。人在股在，人走股收。以后干好了，再配。”
王志诚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苏老板，我王志诚这辈子，跟定您了。”
苏梦瑶笑了。
“行了，别煽情了。去干活吧。”
八月一号，梦瑶餐饮集团正式成立。
牌子挂在建设路总店门口，红绸布一揭，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围观的员工和街坊邻居一起鼓掌，把巴掌都拍红了。
苏梦瑶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牌子——“梦瑶餐饮集团”
下面一行小字：京味瑶餐饮连锁、红星食品包装有限公司。
“苏董。”王志诚走过来，难得开了句玩笑，“揭牌仪式结束了，该干活了。”
苏梦瑶笑了。
“走，干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