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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安安一直没说话。
车开进胡同，停在楼下，苏梦瑶熄了火，转头看着女儿。
“想什么呢？”
安安想了想，忽然问：“妈妈，你今天为什么对刘子豪那么好？”
苏梦瑶愣了一下。
“他那么说你，你还给他煎饼吃，还跟他说那么多话……”安安说，“要是我，我就不理他。”
苏梦瑶笑了。
“安安，妈妈问你。”她说，“你今天在班上，是不是觉得特别痛快？”
安安想了想，点点头。
“为什么痛快？”
“因为……”安安说，“因为同学们都说妈妈做的煎饼好吃，都说妈妈厉害。刘子豪都不敢抬头看你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安摇摇头。
“不是因为妈妈没理他。”苏梦瑶说，“是因为妈妈用本事让他服气了。”
她顿了顿：“你要是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不理他，是让他服你。他服了，就不会再惹你了。他要是还不服，那就是他心眼小，你更不用理他了。”
安安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妈妈，你真厉害。”
苏梦瑶把女儿搂进怀里。
“安安，你记住。”她说，“这世上，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什么人，想成为什么人。你堂堂正正，别人就伤害不了你。”
安安趴在她怀里，使劲点点头。
“那……那妈妈，我饿了。”她忽然说，“你能给我摊个煎饼吗？”
苏梦瑶笑了。
“行，回家就摊。”
安安牵着苏梦瑶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家走。那些委屈，那些眼泪，都被今天的阳光晒干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
刘子豪刚才偷偷跟她说了一句话：
“安安，你妈妈真牛。”
她想，明天去学校，她可以笑着跟他说话了。
忙过了安安在学校的这档子事情，苏梦瑶自己都没觉着，这阵子有多累。
因为在这个月里，她几乎没歇过一天。店里的事、天津分店的事、预包装食品的事、安安学校的事，一桩接一桩，像约好了似的往上扑。每天早上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列出一张单子，长长一串，划掉一条又新添两条。
刚开始只是有点头晕。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天冷，血压有点高。后来开始心慌，有时候站着站着，眼前就发黑，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她还是没当回事，以为是没睡好，补一觉就行。
可哪有时间补觉？
那天下午，苏梦瑶在西辰店盘账。
账本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花。她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刚碰到杯子，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啪”一下，像电视机关了。
她听见自己摔下去的声音，听见椅子倒地的声音，听见有人尖叫的声音。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水，闷闷的，听不真切。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里。
白花花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还有耳边滴滴响的仪器声。她想动，浑身软得像面条，胳膊都抬不起来。
“别动。”
陈志远的声音。她偏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圈青黑的胡茬。
“志远……”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别说话。”陈志远按住她的手，声音发紧，“医生说你劳累过度，神经衰弱，得住院观察。”
劳累过度。
这四个字苏梦瑶听着有点陌生。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这四个字扯上关系。
“我躺了多久？”
“五个小时。”陈志远说，“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
五个小时。苏梦瑶在心里算了算——五个小时，够她把西辰店的账对完，够她去新河店转一圈，够她跟王志诚开个短会，够她陪安安画两张画。
可现在她只能躺在这儿，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听仪器滴滴响。
病房门推开，史香梅走进来。老太太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女儿醒了，眼泪唰就下来了。
“梦瑶啊！”她扑到床边，“你可把妈吓死了！”
“妈，我没事……”苏梦瑶想坐起来，又被按回去。
“还没事？”史香梅抹着眼泪，“大夫说你那什么衰弱，再这么熬下去，命都不要了！”
她打开保温桶，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快，喝点汤。我炖了一下午，放了红枣枸杞，补气血的。”
苏梦瑶接过碗，喝了一口。烫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妈，对不起。”她轻声说。
史香梅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让您担心了。”苏梦瑶说。
史香梅没说话。她接过空碗，又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
“梦瑶。”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回妈求你一件事。”
“您说。”
“别太拼了。”史香梅说，“钱是挣不完的，命是自己的。你要是累倒了，让妈怎么办？让安安怎么办？让志远怎么办？”
苏梦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星挂在远处，亮晶晶的，像谁撒上去的碎银子。
她想起三年前，刚来燕北市那会儿。那时候一天挣二十多块钱，她都觉得累。现在一天流水上万，她反而不觉得累了。
不是不累，是忘了累。
“妈。”她忽然问，“您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史香梅看着她。
“有了三家店，还想开第四家。有了四十二万利润，还想挣一百万。一百万挣到了，又想着把货卖到天津，卖到全国。”苏梦瑶说，“什么时候是个头？”
史香梅沉默了一会儿。
“梦瑶。”她开口，“你不是贪心。你是怕。”
苏梦瑶愣了一下。
“你怕停下来。”史香梅说，“怕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怕一松劲，又回到从前那种日子。”
她握住女儿的手：“可你得信自己。你有本事，不怕从头再来。就算停下来歇歇，天也塌不了。”
苏梦瑶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
门又开了。陈志远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她擦脸。
“安安呢？”苏梦瑶问。
“在家呢。”陈志远说，“孙阿姨陪着。她非要来，我没让。明天放学再带她来看你。”
苏梦瑶点点头。
陈志远在床边坐下，看着她。
“梦瑶。”他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儿。”
苏梦瑶等着。
“店里的事，你别管了。”陈志远说，“不是让你彻底放手，是让你少管。大事你拍板，小事我们办。王志诚行，赵刚行，董淑芬也行。你不用天天盯着。”
苏梦瑶没说话。
“还有天津那边，我去跑。”陈志远继续说，“你就在燕北市待着，把身体养好。有事我打电话跟你商量，没事你就歇着。”
他顿了顿：“我不是跟你商量，是告诉你。”
苏梦瑶看着他。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行。”她忽然笑了，“听你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真的？”
“真的。”苏梦瑶说，“你说得对，店不是我一个人的。该放手就得放手。”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星星。
“不过志远。”她说，“我就放三个月。三个月后，我还得回去。”
陈志远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他说，“三个月就三个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还在滴滴响，像时间的脚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史香梅收拾好保温桶，先回家了。陈志远留下来陪床，在旁边的折叠椅上铺了床被子。
苏梦瑶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
“你怕停下来。”
怕。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怕。
可母亲说得对。她是怕。怕一松劲，就回到从前。怕一放手，就什么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