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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燕北市，天儿说凉就凉。早晚得穿外套了，可晌午头里，日头还带着余威。夜市上，建设路上，还有颐和园北门，京味快餐店新推出的“缸炉烧饼”成了招牌。
烧饼，个头敦实，外皮烤得焦香酥脆，层层起酥，掰开热气腾腾，面香混着淡淡的碱香和芝麻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关键是，它卖得比酱香饼还便宜一分钱，却能顶大半顿饭，实惠又顶饱。每天不到中午就卖光，不少人专门坐公交过来买。
这其中最坐不住的就是夜市的的燕北香了。
燕北香的老板姓金，胖得像个发面馒头，这几天脸拉得老长。原来被低价吸引走的顾客溜溜达达又回去了，连不少以前嫌煎饼“不顶饿”的工地工人、拉车的脚夫，都成了烧饼摊前的常客。
他看着苏梦瑶店铺排队的顾客，再看看自家店里稀稀拉拉几个人，气得牙根痒痒。
“呸，这帮外地人，真能折腾！”金老板啐了一口，把烟头扔地上，用皮鞋碾得粉碎。
“老板，要不，咱们也弄那什么缸炉烧饼？”店里厨子小心翼翼地问。
“弄个屁！”金老板骂道，“那玩意儿看着简单，做起来费工夫！火候、发面、碱比例都是手艺！你当我没打听？她不知道从哪儿挖来个祖传做烧饼的老师傅！咱们现在去学，来得及吗？客人早跑光了！”
话是这么说，可眼看着顾客都被抢走，金老板急得嘴上起泡。他背着手在店里转了几圈，忽然停住，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老陈，”他叫来店里一个老员工，压低声音，“你去办件事儿，”
谣言是什么时候起的，没人说得清。
先是胡同口卖菜的老太太跟人嘀咕：“听说了吗？‘京味瑶’用的油不干净，地沟油！”
接着是公交车上，两个中年妇女聊天：“我邻居的同事，吃了他们家的煎饼，拉肚子了！上吐下泻，去医院花了好几百！”
再后来，西辰区那片小报上，登了篇豆腐块文章，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某快餐店使用劣质食材，卫生状况堪忧”。
传到苏梦瑶耳朵里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第四家店后厨看老李试做新菜，麻辣香锅，准备冬天推出。董淑芬急匆匆跑进来，脸都白了。
“苏姐，出事了！”
“慌什么？”苏梦瑶放下手里的勺子，“慢慢说。”
董淑芬喘着气，把听来的谣言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刚才卫生局来电话了，说明天要来检查。”
苏梦瑶脸色没变，但手里的抹布攥紧了。地沟油？食物中毒？卫生问题？这些词儿，像一把把刀子，专往餐饮业的命门上捅。
“知道谁传的吗？”她问。
“不知道，到处都在说。”董淑芬急得快哭了，“苏姐，咱们的油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票据！食材也都是新鲜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冤枉人？”
“冤枉不冤枉，人家说了算。”苏梦瑶冷笑，“这是有人看咱们生意好，眼红了。”
她想起隔壁“燕北香”那个金老板，想起前阵子王大军头发的事儿——虽然解决了，但到底伤了口碑。现在又出这档子事，绝对不是巧合。
“苏姐，现在咋办？”董淑芬问。
苏梦瑶没马上回答。她走出后厨，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隔壁“燕北香”门口，金老板正跟人聊天，看见她，还假惺惺地笑了笑。
“淑芬，”苏梦瑶转身，“去，把四家店的店长都叫来，晚上开会。还有，让志远把中央厨房的进货票据、卫生许可证、所有能证明咱们清白的材料，全准备好。”
“哎！”
“还有，”苏梦瑶顿了顿，“通知所有员工，明天卫生局来检查，都打起精神来。后厨彻底打扫，前厅擦干净，个人卫生注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晚上七点，几家店的店长都到了第四家店后院。赵刚、老李、张师傅、表舅、王大军，还有董淑芬，挤了一屋子。
气氛凝重。桌上摊着这几天的销售数据，从谣言起来后，营业额一天比一天少。昨天，第四家店比上周同期少了三成。
“都说说，什么情况。”苏梦瑶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刚先开口：“我们店今天中午，有三个老顾客来问，说听人说咱们的油有问题。我当场就把进货票据拿出来给他们看，还带他们去后厨看了油桶。他们信了，但走的时候还说，外头传得厉害。”
老李叹气：“总店也是。有个熟客，吃了五六年了，今天来偷偷问我，说你们真用那玩意儿？把我气的！我说你吃了我这么多年煎饼，要有问题早进医院了！”
张师傅和表舅那边情况稍好，但也都受影响。
“苏老板，”刘师傅搓着手，“这事儿，得赶紧想办法。再这么传下去，咱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口碑，就完了。”
所有人都看向苏梦瑶。
苏梦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第一，明天卫生局检查，必须通过。这是底线。”
“第二，”她看向董淑芬，“淑芬，你负责把所有票据复印，做成册子。每家店放一本，顾客有疑问，随时可以看。”
“第三，”她顿了顿，“那个食物中毒的谣言，得查清楚。谁说的，什么时候，在哪家医院看的病。找到源头，才能澄清。”
赵刚皱眉：“苏姐，这上哪儿查去？传谣言的人，都是‘我听说’‘我邻居说’，找不到真人。”
“那就找那个拉肚子的。”苏梦瑶说，“淑芬，你明天去西辰区几个大医院，查查最近有没有因为吃煎饼进急诊的。如果没有，就是谣言。”
董淑芬点头：“好！”
“第四，”苏梦瑶最后说，“光澄清不够，得反击。”
“反击？”众人一愣。
“对。”苏梦瑶眼里闪着光，“他们不是造谣吗？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把后厨打开，请顾客参观。不是怀疑油吗？咱们就把油桶摆在店门口，随便看。不是怀疑食材吗？咱们就把采购单贴墙上，随便查。”
赵刚眼睛亮了：“这主意好！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就让所有人看！”
“可是，”老李犹豫，“后厨打开，会不会影响生意？乱糟糟的，顾客不乐意吧？”
“那就规定时间。”苏梦瑶说，“每天上午十点，下午三点，各开放半小时。想看的顾客，登记后由店长带着参观。全程透明。”
“行！”众人齐声应道。
会开完，已经九点多了。苏梦瑶让大家都回去休息，自己留下跟陈志远说话。
“志远，中央厨房那边，千万不能出事。”她郑重地说，“明天卫生局肯定重点查那儿。”
“放心吧。”陈志远拍胸脯，“咱们那儿的卫生，比家里都干净。我每天盯着呢。”
“还有，”苏梦瑶压低声音，“我听赵刚那个小伙计说，怀疑是隔壁金老板搞的鬼。你找人打听打听，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
“金胖子？”陈志远咬牙，“要是他干的，我非跟他算账！”
“别冲动。”苏梦瑶拦住他，“没证据，不能乱来。先查清楚再说。”
夫妻俩又商量了会儿，才回家。路上，陈志远忍不住问：“瑶瑶，你咋这么镇定？我听着都慌。”
苏梦瑶轻声说：“慌有什么用？越慌，对方越得意。做生意就是这样，有人眼红，有人使绊子。你得接着，还得接得漂亮。志远，你还记得咱们刚来夜市摆摊那会儿，隔壁卖炸糕的老张吗？”
陈志远眉头下意识皱了起来：“老张？怎么不记得！那个老王八蛋！”提起这人，他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憋屈，“一开始就挤兑咱们占了他风水，后来还挑唆卖鸡蛋的老梁断咱们的货，想给咱们来个釜底抽薪！要不是瑶瑶你当机立断。”他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了，看向苏梦瑶。
苏梦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是啊，老张觉得咱们是外来的，好欺负，抢了他的生意，所以使绊子。后来呢？”
“后来？”陈志远哼了一声，“后来你找了市场老张，点出他用老油和拖欠管理费的事，让老张当众点拨了他，他丢了面子，补了钱，消停了好一阵。再后来好像生意越来越差，没多久就搬走了吧？”
“对。”苏梦瑶点点头，目光透过薄薄的烟雾，看向如今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夜市，“你看，这夜市上，摊主形形色色。有刘婶那样，心眼实在，靠勤恳和口碑吃饭的老实人。也有像老张，还有现在隔壁燕北香的金老板这样的。”
她顿了顿，看向陈志远：“他们看到别人生意好，第一反应不是琢磨自己怎么改进，怎么做出特色，而是想着怎么把你拉下来，怎么模仿、压价、甚至背后使坏，觉得这样就能把别人挤走，自己独占好处。这叫投机取巧，是奸商的思路，不是做长久生意的脑子。”
陈志远若有所思：“你是说，金老板现在，就跟当年的老张一样？”
“差不多。”苏梦瑶擦干净手，“他觉得打价格战就能挤垮我们。现在烧饼火了，他估计又在琢磨怎么搞到配方，或者想别的歪点子了。这种人，眼里只有眼前一亩三分地的争斗，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苏梦瑶似乎一点都不把金老板的这些事情放在眼里：“志远，咱们不用怕这种人。他们使坏，咱们就光明正大凭本事接着。他们模仿，咱们就创新，跑得比他们快。。市场这么大，永远有愿意为好产品、好口味买单的客人。咱们要做的，不是跟这些金老板们缠斗，而是把眼光放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他们自然就被淘汰了。”
陈志远听着，胸中那点不快和焦虑，渐渐消散了。
是啊，瑶瑶说得对。老张当年那么蹦跶，现在谁还记得他？而他们，已经从那个风雨飘摇的小煎饼摊，走到了今天。
“我明白了。”陈志远重重地点点头，脸上露出释然和斗志，“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咱就卯足劲，让他们在后面吃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