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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极回来的第七天，毕克定在财团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特殊的报告。
报告是笑媚娟亲手递过来的。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头发挽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干练得像一柄刚开过刃的刀。但毕克定注意到，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这七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北极基地的工程评估出来了。”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毕克定面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组三维建模图，“守护者零号提供了全套施工方案。按照这个方案，我们可以在十八个月内完成基地的一期建设。但要达到能够唤醒地底舰队的能量规模——”
“需要多久？”
“五年。最少。”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结构图上。那是一座嵌入冰层深处的巨型设施，核心是一座聚变反应堆，周围环绕着数十个辅助设施，整体规模相当于一座小型城市。而按照守护者的说法，这只是整套系统的一个“启动器”。
更庞大的部分，埋藏在地球七大洲的深处，每一处的工程量都远超人类历史上任何一座建筑。
“钱不是问题。”毕克定说。这是实话。他现在能动用的资金，已经超过了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外汇储备。
“钱确实不是问题。”笑媚娟把另一组数据调出来，“问题是人。我们需要至少三万名工程师和技术人员，其中三分之一必须是核物理、材料科学和航天工程领域的顶级专家。而这些人，现在分散在全球各地的顶尖机构和大学里，被各国政府当作战略资源牢牢攥着。”
“那就挖过来。”
“已经在挖了。”笑媚娟划开下一页，“过去七天，我以财团旗下三家科技公司的名义，向十七个国家的四十二位顶尖专家发出了邀请。薪酬开到他们现在待遇的十倍。”
“结果呢？”
“只有六个人回复了邮件。其中四个是礼貌地拒绝，一个问是不是诈骗，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么说？”
“他说他可以考虑，但他现在的研究项目涉及国家级机密，如果要跳槽，需要先获得政府的批准。而那个批准，按照正常流程，至少需要十八个月。”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这座繁华都市的天际线。摩天大楼像一片钢铁森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他知道，在那些大楼里，在那些会议室和办公室里，有无数人正在算计着他的每一步。从他成为全球财团唯一继承人的那天起，他就成了全球商界最受瞩目的靶子。
而这七天里发生的事，只会让这种关注变得更加锋利。
北极冰原下的秘密，不可能永远藏住。
“各国政府有什么动静？”他问。
笑媚娟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城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虽然这间办公室的隔音系统是地球上最先进的，但有些话，谨慎一点总没错。
“三天前，一颗美国的侦察卫星调整了轨道，新轨道恰好覆盖北极圈。同一天，俄罗斯的北方舰队在巴伦支海举行了一次‘临时演习’，演习区域距离我们的北极基地直线距离不到五百公里。”
“够快的。”
“还有更快的。昨天，有三家国际媒体几乎同时发来了采访请求，问题清单里都有一条——‘有消息称贵财团在北极地区有重大发现，是否属实’。我把它们都压下去了，但压不了太久。”
毕克定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频率很稳，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
“那个神秘大佬呢？”他忽然问。
笑媚娟的表情明显冷了几分。她从平板里调出一张照片，递给毕克定。照片上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站在某场酒会的角落里，端着香槟杯，笑容温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退休企业家。
“周伯谦。六十八岁。公开身份是南洋周氏家族的族长，主营航运和能源生意。在福布斯排行榜上，他的身家排在第四十七位，不算特别显眼。”
“公开身份？”
“对。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星际流亡者在地球上留下的后裔。”笑媚娟划开下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箭头和连线交错如蛛网，“周氏家族至少传承了八百年。根据卷轴的数据库，他们一直潜伏在人类社会里，通过联姻、投资和地下交易，积累财富和影响力。他们的使命是——”
“找到卷轴的继承人，然后取而代之。”毕克定替她说完了。
北极之行之前，卷轴就曾多次发出过警示。当时毕克定还不完全理解，那些“神秘大佬”究竟在觊觎什么。现在他明白了。他们觊觎的不是钱，不是资源，而是初代舰。是那件埋藏在地核深处的终极武器。是整个星际流亡者文明最后的遗产。
而周伯谦，只是第一个浮出水面的名字。
“他背后还有多少人？”毕克定问。
“不确定。但根据零号提供的部分数据，当初留在地球上的流亡者后裔，至少有七个分支。周氏只是其中之一。其他的六个，还在暗处。”
“他们这些年一直没动静？”
“有动静。只是我们之前没有能力察觉。”笑媚娟调出一组时间线，“过去三十年间，全球发生了十七起重大的科技泄密事件和五起无法解释的能源异常事件。我把它们和卷轴给出的时间点对比了一下，发现每一次事件，都恰好对应着某个传承信物的激活周期。”
毕克定明白了。
那些流亡者后裔一直在寻找信物。他们找不到卷轴的继承人，就试图绕过卷轴，直接用外部手段激活信物的力量。但每次都差一步。那一步的距离，就是他们和真正传承者之间的鸿沟。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条鸿沟的对岸。
成了所有觊觎者眼中的唯一靶心。
“第一步你打算怎么做？”笑媚娟问。
毕克定没有立刻回答。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只一直放在桌角的旧钢笔，在指间慢慢转着。那支笔是他大学毕业时父亲送给他的礼物，不值几个钱，笔帽上的漆都磨掉了。他发达之后，有人送过他镶钻的金笔，他没收，一直用这支旧的。
转了十几圈之后，他把笔搁下。
“第一步，不藏了。”
笑媚娟眉头微微一挑。
“北极基地的建设，按照最高规格推进，不要藏着掖着。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在北极有大动作。”
“你确定？”
“藏不住的东西，不如晒出来。”毕克定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建造基地这件事本身并不违法。只要不泄露基地的真正用途，各国政府最多就是监视、猜测、施压。但如果我们偷偷摸摸地干，一旦被发现，反而会被认为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到那时候，才是真的被动。”
笑媚娟想了几秒，缓缓点头。
“有道理。不过这样一来，压力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媒体、政府、竞争对手，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流亡者后裔——所有人都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所以第二步，就是让他们盯不过来。”
毕克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那是他昨晚自己拟的一份计划书，只有薄薄几页，但每一页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
“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同时启动十二个项目。”他说，“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制药、航天科技、深海勘探——每个领域都砸重金，每个领域都高调宣传。我要让全世界的注意力，被分散到十二个不同的方向上。”
笑媚娟拿起计划书，飞快地扫了一遍。她的阅读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翻完了全部内容。放下文件的时候，她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声东击西。老套路。”
“管用就行。”
“是管用。”她把文件合上，抬头看他，“但这意味着你会成为十二个行业里所有头部玩家的敌人。你扛得住？”
毕克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笑媚娟读懂了。
“我当社畜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四千五，老板天天骂我是废物，房东追在屁股后面要债，前女友当街骂我是烂泥。那种日子我都过来了，现在这点压力——”
他拿起桌上那支旧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算个屁。”
笑媚娟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礼貌的、商业性质的微笑，而是一种很真实的、眼角微微弯起来的笑。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她熟练地收了起来。
“行。我去安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毕克定。”
“嗯？”
“你那支破笔，该换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毕克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钢笔，笔帽上的漆确实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他摩挲着笔杆上那一道道细密的划痕，忽然想起父亲当年送他这支笔时说过的话。
“这笔不值钱。但你记着，笔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显摆的。人也是一样。”
他把笔放回桌上，转身重新面对落地窗。
天际线的尽头，夕阳正在缓缓沉入灰色的城市轮廓。天空被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像一幅正在燃烧的画。他忽然想起在初代舰的传承仪式上，那个古老的声音问他的问题。
“你是否愿意以你的生命、你的灵魂、你的一切，守护这颗星球和它上面的每一个生灵？”
他说愿意。
那两个字说起来只要一秒钟。但扛起来，就是一辈子。
办公桌上的平板忽然震了一下。笑媚娟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周伯谦的秘书刚才来电，约你下周三共进晚餐。地点在公海，他的私人游轮上。去不去？”
毕克定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那支旧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回他：时间改成周二。我不习惯等人。”
发送键按下的时候，窗外的晚霞刚好烧到最浓烈的时刻。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层金红色的光芒里，那些摩天大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无数根指着天际的手指。
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地方，北极的永夜中，巨大的机械正在苏醒。守护者零号的数据流穿过冰层深处的光缆，在世界各地触发着一个个沉睡万年的开关。地壳深处的舰队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又重归沉寂。
还需要时间。还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但种子已经埋下了。